说的更直白一点,小镇做题家们在和领导的相处过程中,哪怕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设,去讨好领导试图往上升职,他们的心理依然避不开一点:我所拥有的一切来自我自身的奋斗。
而其他能做好向上管理这件事的,所谓马屁精们,他们内心深处就觉得自己的一切来自领导的恩赐。
这种深层次心态的不同导致了不同的结果。你舔领导舔再好也不够自然。
因此,对费尔特和赫尔姆斯来说也是如此,对费尔特是林燃的恩赐,对赫尔姆斯则是他跳船之后的蛋糕。
那肯定得给费尔特,而不是赫尔姆斯。哪怕要暴露前者。
当林燃咀嚼到自己的这层隐藏心理后,感觉自己也被华盛顿给同化了。
弗雷德推门进来时,先环视了一圈有些凌乱的办公室。
“教授,这里的装修太保守了,”弗雷德伸出手,“如果是在纽约,我会建议你把窗户换成落地式的,这样你才能看清火箭升空时的每一个细节。”
林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弗雷德,我想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谈装修。”
“当然不是。”弗雷德坐下来,大笑道,“我是来谈葬礼之后的清扫工作的。尼克松完蛋了,他会是阿美莉卡历史上最差的总统。我准备在参议院发起成立尼克松事件特别调查委员会。”
弗雷德看着林燃。
他知道,眼前这位NASA高官是他的最大依仗。
他是自己儿子的教父,他们之间的交情从六十年代就开始了。
他在国会山同样没少配合对方的工作。
就算自己当不了总统,自己的儿子在对方的帮助下未必就没有当上总统的机会。
只是弗雷德不知道的是,他口口声声说尼克松是最差总统,无论是在总统伟大程度项目、锡耶纳学院调查还是C-SPAN历史学家调查中,自己的儿子将坐稳倒数总统的宝座。
(PS:大T分别在总统伟大程度项目排名倒数第一,锡耶纳学院排名倒数第三,C-SPAN排名倒数第五。)
“我需要你的支持,教授。不是那种模糊的点头,我需要你向公众释放一个信号:弗雷德才是那个能把白宫的脓疮彻底挤干净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燃的反应。
“作为回报,调查委员会的第一项议程,就是审查过去三年所有针对NASA的行政干扰。我会把那些曾经试图卡你脖子的官僚,一个接一个地拽到听证席上,让他们在全美利坚面前向你道歉。这不只是为了正义,这是为了效率。”
林燃看着眼前的弗雷德,对方眼里的野心几乎要溢出来。
“这太明显了,弗雷德。”林燃说道。“我现在需要做的是低调,而不是追杀。”
“有尼克松作为祭品已经足够了,用华国谚语说这叫见好就收。”
“我明白了,”弗雷德马上掉转方向,“哪怕新总统赦免了尼克松,我都会一直追查和这件事有关的人,确保尼克松能跑,但和他有关的一个都跑不掉,让他成为孤独的总统,就像尼尔一样。”
尼尔一个人在月球上等待死亡的过程,被媒体宣传成宇宙中最孤独的人。
林燃沉默了片刻。
“弗雷德,我的建议只有一个。”林燃说:“不要试图去挖掘那些你无法掌控的秘密。如果你想让这个委员会获得真正的威信,你的调查重点不应该是‘尼克松做了什么’,而应该是‘为什么尼克松觉得他可以控制一切’。”
弗雷德点了点头:“当然!教授,我会按照这个方向去做的。”
当弗雷德推门离开后,办公室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燃重新拿起笔,低头进入了下一组方程。
亨茨维尔人来人往,白宫则空前孤独。
白宫的夜晚电力依然在供应,但这座建筑已经失去了它的磁场。
办公桌上的灰尘没有人清理。
霍尔德曼和埃利希曼离去后,那些曾经能在这间屋子里发出咆哮声的人都不见了。
尼克松坐在坚毅桌后,面前摆着一张白纸,上面只放着一支笔。
但他迟迟没有落下笔。
基辛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没有抬头的文件。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闷。
“亨利,他怎么说?”尼克松没有抬头。
“福特需要一个保证,理查德。”基辛格停在桌边,光线只照到了他的下巴,“他可以给你一份全面且绝对的特赦。作为交换,你必须在明天上午十点前递交辞呈。他不想看到一个被戴上手铐的前任总统,那对这个国家和他接下来的任期都是灾难。”
“特赦。”尼克松冷笑了一声。
“这是目前最好的结局。”基辛格把文件推过去,“赫尔姆斯已经把火烧到了你的卧室门口。现在全美利坚都在讨论尼克松葬礼。如果你不签,在那场葬礼上,你连给自己挑选墓地的权力都没有。”
尼克松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白宫的围栏外隐约能看到攒动的人头。
尽管已经是深夜,抗议者的标语在路灯下依然清晰。
他想起了两天前,他还在庆祝自己获得的史诗级胜利。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能做的只有让走廊里的事务官给他换一壶热咖啡。
那些事务官依然礼貌,依然称呼他为“总统先生”,但那种礼貌里带着窒息感。
“为什么是他赢了,亨利?”尼克松看着窗外的雨。
基辛格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总统先生,不是你不厉害,是教授太恐怖。”
尼克松接着问道:“所以,亨利为什么要背叛我?教授提到的同事就是你。”
基辛格笑了笑,他知道尼克松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了,他开口道:“总统先生,我和教授当然是同事,这间办公室走了的每一个人,他们和教授都是同事。”
“包括你,你和教授难道不是同事吗?”
“NASA的预算需要你的签字,火箭发射会第一时间把简报送到你的办公桌上。”
“教授出访、请假乃至是辞职每一件事都要获得你的同意。”
“总统先生,我没有背叛你,我从来没有。”
基辛格义正言辞。
他所害怕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尼克松控制不住情绪然后把他给肉体毁灭了。
只要这件事不发生,基辛格压根不怕。
“你早就知道了我监控教授的事被揭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说你不是背叛?”
尼克松已经转身,看向亨利·基辛格,低声怒吼,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在临死前的垂死挣扎。
基辛格则开口道:“总统先生,当我知道的时候,证据链已经够把你给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我告诉你,无非是让教授提前引爆,难道你能逃脱现在这样的命运吗?”
“不,你不能,你的下场在你决定这么做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总统先生,正是因为我对你忠心耿耿,我才不得不和教授虚与委蛇。”
尼克松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难看中还带有一丝的不敢相信,不是,你在说啥?
基辛格面对这样的表情,没有一点尴尬和难为情,他接着说道:
“正如我之前和你说的,历史是由幸存者书写的,你需要做的是活着为自己辩解。”
“同样的,当你注定要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我靠着和教授虚与委蛇,在白宫继续担任国务卿,坚持你的外交政策,证明你选择和华国交好,选择对欧洲盟友强硬,选择继续坚持现实主义外交。”
“总统先生,我继续坚持你在外交领域的遗产,在未来,当我们取得冷战胜利后,历史才会给你公正评价。”
“尽管尼克松是一名不择手段,采取监听这种卑劣手段对付政敌和下属的总统,但他在外交上的战略判断是卓越的,是卓绝的,是富有成效的,他为阿美莉卡的冷战胜利奠定了基础。”
“总统先生,正是因为我对你忠心耿耿,所以我才需要为你的身后名继续在白宫奋斗。”
当亨利·基辛格说完后,尼克松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气喘吁吁。
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
基辛格鞠躬道:“总统先生,你可以好好想想,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如果我不在白宫了,那么你的四年任期,航天成就是约翰逊的,外交是归零的,经济上的危机已经近在咫尺了。
总统先生,你的四年任期还有什么值得后人怀念的?”
“难道你真的想作为阿美莉卡历史上倒数第一的总统吗?”
基辛格没有等尼克松回答,直接转身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尼克松的深呼吸。
凌晨三点,尼克松坐回椅子。
他拿起那支笔,笔尖在白纸上方悬停了很久。
一滴墨水滴落,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想起了林登·约翰逊。
他想起了那个在德州农场里对他开出致命一箭的老头。
他写下了一行字:
“我在此辞去美利坚合众国总统职务。”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道歉。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ichard Nix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