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德里德·斯蒂格尔没忍住,问道:“总统先生,你指的犹太人是亨利·基辛格吗?”
她是林登·约翰逊最核心的私人秘书,从1950年代就开始跟随约翰逊,直到他去世。
在白宫时期,她负责处理约翰逊最敏感的私人文件,包括各类情报报告和那些著名的X档案。
在约翰逊回到德州农场后,斯蒂格尔依然是他最信任的人。
一路忠心耿耿。
林登·约翰逊的视线依然凝视前方,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米尔,没错,就是他。”
米尔德里德·斯蒂格尔内心很是震惊。
尽管在这场德州巨人刺杀白宫新王的戏码中,代理国务卿亨利·基辛格只是配角中的配角。
但基辛格在报纸上还是能够占据一点小小的版面。
那些版面都是在嘲笑他的忠心。
在那些记者的笔下,白宫的聪明人都选择了跳船,只有傻傻的亨利还呆在白宫,还在为尼克松服务。
结果,林登·约翰逊居然说亨利·基辛格是叛徒。
这让米尔德里德·斯蒂格尔百思不得其解。
约翰逊轻轻冷笑了一声。
“米尔,这就是你还没看透的地方,”
“霍尔德曼和埃利希曼那些人为什么要走?因为他们要用离开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们得表现出我被欺骗了、我无法忍受了的样子,才能在未来的听证会上保住自己的脑袋。”
“尼克松现在自身难保。他最多能靠勾兑给自己换一份特赦令,保证自己不去坐牢。但他保证不了这些核心圈子成员的权力。那些跳船的人,跳下去的时候确实清白了,但他们在新的白宫里已经没有位置了。新总统上任,不会给失败者的核心幕僚留位子。”
“但基辛格不一样。他不需要证明清白。他留在那儿,正是因为他早早地就当了叛徒。他不是在陪尼克松殉葬,他是在当看守人。他呆在那个位置上不动,是为了向未来的继任者展示他的不可替代。他守着那间办公室,守着那些外交档案,是为了在权力交接的那一刻,平稳地把自己移交给下一任总统。”
“其他的忠臣跳进了水里,想游回岸上,结果只能在泥里打滚。而亨利这个叛徒,他会一直坐在国务卿的位子上。等到尼克松灰溜溜走人的那天,新总统走进椭圆形办公室,看到的第一个人依然会是亨利。他会微笑着递上剪刀,帮新总统剪彩。米尔,他不用离开总统去证明清白,因为他就是叛徒,他只需要呆在那儿,等总统变成前总统。”
米尔德里德·斯蒂格尔听着,看向桌上的报纸,那些嘲笑基辛格愚忠的报道,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对记者的嘲讽。
“所以总统先生,白宫的新人又怎么会容忍叛徒继续在国务卿的位置上?”
米尔不会在林登·约翰逊的面前称呼别人为总统,在她心里,总统只有林登·约翰逊一人。
林登·约翰逊说:“那么你知道现在谁是最有权力的人吗?”
米尔思索片刻后说道:“教授,尽管教授已经递交了辞职信,在白宫有人进去之前,但他就是那个最有权力的人。”
林登·约翰逊点头:“没错,权力可以来自位置,但不仅仅来自位置。”
“我甚至能想到,现在亨茨维尔有多少人物飞到那去希望能和教授聊上两句。”
“因此,国务卿的位置,只需要教授点头,那么就会继续是亨利·基辛格的。”
“你可别忘了,教授从来都是最会分蛋糕的那个人。”
“作为把尼克松击落的幕后导演,新总统能拒绝教授的提议吗?他不会在教授面前胆寒吗?”
“别说教授要的很少,就算全要,他恐怕也很难拒绝。”
“对新总统来说,国务卿的位置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有一万种办法能够架空这个位置,就像尼克松对待罗杰斯那样。”
“就算给亨利·基辛格又能怎样?”
“而且,永远不要小看犹太人,亨利·基辛格说不定在新总统的内阁里,照样能获得信任。”
林登·约翰逊幽幽道:“尼克松别的都没说对,但有一点还真说对了,犹太人会背叛你。”
米尔张了张嘴巴,她很想问,但又没有问出口。
“米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我用自己的生命,为教授发出了那致命的一箭,教授会切什么蛋糕分给我,我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头能获得什么。”
米尔看向林登·约翰逊的眼神更加崇拜了。
自己没说,对方都猜中了。
只是“总统先生,你可一点都不老!”米尔连忙说道。
林登·约翰逊摆了摆手:“我能获得什么?上个月来拜访我的年轻人不错。”
“那就是我能获得的。”
米尔思索后说道:“佐治亚州的州长吉米·卡特?”
林登·约翰逊说:“没错,他成为总统后,会继承伟大社会的衣钵,会继续推动伟大社会政策,让我对阿美莉卡人的承诺得以延续。”
“他会继续推动种族平等。”
“我所希望看到的社会,会在尼克松的曲折后,在吉米·卡特手里重新延续。”
米尔没有问,为什么吉米·卡特能赢这样的问题。
因为很简单,有这惊天大丑闻,四年后的总统选举象党不可能能赢。
那就意味着驴党候选人就会是总统,吉米·卡特作为强调政府效率、社会生态和消除种族隔阂的驴党州长,天然就领先其他驴党竞争者太多。
米尔不由得为这场棋的布局谋篇之深远而震惊不已。
这种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她跟随约翰逊二十多年,见过这个德州巨人在参议院呼风唤雨,见过他在肯尼迪倒下后强行接管这个国家,也见过他为了伟大社会政策和那些南方的老顽固们拍桌子。
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权力的运作可以如此精准。
“这简直,这简直,这简直太精准了,就像过去教授一次又一次把人送上月球一样,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米尔反复寻找语言来形容自己窥探到的这一角。
林登·约翰逊的手肘支撑在轮椅上,轻微地摆了摆手,“不,这并不精准,精准是呈现的效果,实际上教授为了钉死尼克松,构建的整套系统,有充分的冗余。”
“这个词如果用专业术语的话应该叫鲁棒性。”
“有这些完整的证据在,不管是不是我站出来指控尼克松,最终的效果都是尼克松倒台。”
“我相信在教授的列表里,我是优先级最高的选择,但不是唯一选择。”
“你知道,小说的本质是故事,故事足够精彩,哪怕是三流的作家也能写出伟大的作品,如果故事本身不行,托尔斯泰来也只能做出索然无味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