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充满傲慢的脸,在过曝的画面中显得模糊而扭曲。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致命一击来自赫尔姆斯。
和其他在安保人员簇拥之下,离开白宫西翼办公室的核心成员不同,赫尔姆斯走出来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两个高大的身穿黑色西装的特工,他们统一戴着墨镜,一看就是做了充足准备,知道即将迎接镁光灯的吸力。
记者围了上来,话筒塞到他胸前。
赫尔姆斯站定,看着镜头。
他没有理任何记者的提问,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总统问过一个问题,”赫尔姆斯对着密集的录音机说,比起刚才的同事们,他要冷静地多,“他问,我们有没有可能把教授换掉。”
现场静了几秒,接着快门声密集响起来。
尼克松的心都悬了起来。
“他嫉妒教授,”赫尔姆斯继续说,脸上没有表情,“在那个房间里,总统指着自己的胸口。他说他是地球上最有权势的人,那个拿话筒和外星人谈条件的人应该是他,而不该是一个三十岁的华人。”
赫尔姆斯看了一眼身边的特工,转回身:“总统把布什递出话筒的行为称为政变。当全世界都在看星辰大海时,他在办公室里盯着报纸。”
镁光灯闪得更厉害了。
记者们都在疯狂追问。
“所以理查德·尼克松监控教授是出于妒忌吗?”
“这件事是你帮总统先生做的吗?”
“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提问密集。
赫尔姆斯依然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说道:
“更早之前源自于总统先生想要更换掉麦克纳马拉,出于怀疑,总统先生怀疑麦克纳马拉是V。”
“教授仅仅是给了他一个建议他冷静,于是总统先生,就产生了要换掉教授的念头。”
“在椭圆办公室,和总统先生面对面交谈,我感觉他失去了理智。”
“因此我想面对镜头说一句,总统先生,当你面对约翰逊总统对你是V的指责感到愤怒的时候,你有没有为你指责罗伯特·麦克纳马拉是V而感到愧疚?”
记者们已经没人提问了。
大家都格外安静。
除了雨声、笔在本子上刷刷记录的声音、照相机快门按下的声音外,没有人发出其他声音。
因为随着赫尔姆斯把拼图拼凑完整,现场的记者们都有种这不是深夜的白宫外,而是在听证会现场,赫尔姆斯的表达欲已经爆棚,不需要记者的引导,他就会把对总统不利的证词全部都给说出来。
“总统先生现在的处境完全是他咎由自取,当他脑中产生要换掉教授的想法后,我们都劝他冷静。”
“所有真正忠诚于这个国家的爱国者都劝他冷静,不要对我们国家最宝贵的资产动手。”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们已经再三劝告,但总统先生依然做出了最错误的决定。”
“他竟然私下找人去监控教授。”
“从我的视角,总统监控教授不是为了爆出桃色新闻那么简单,而是作为更换教授的起手式。”
“现在总统先生的目的达到了,教授辞职了,只是我不确定他是否还有时间继续呆在白宫慢慢清除掉教授在NASA的影响力,在人们心中的记忆。”
“让未来阿美莉卡乃至全球民众对人类迈入太空时代最大功臣的记忆,变成理查德·尼克松。”
“我不知道答案,因为我已经递交了辞呈。”
“在这里我想对全美同胞们说一句,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教授的同事,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也都是总统的同事,我们都是为这个国家而工作。总统的意志不能凌驾于国家之上。”
赫尔姆斯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说完之后,他重新戴上礼帽,走进雨里的黑色轿车。
没有记者阻拦他,没有记者把话筒塞到他嘴里。
现场的记者们内心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这位中央情报局的常青树,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为尼克松的政治生命做下葬陈词。
椭圆形办公室里,尼克松这次没有指挥基辛格,也没有问基辛格你也是教授的同事吗。
他从最开始听赫尔姆斯发言爆料的愤怒,到最后的总结陈词时彻底慌乱,尼克松已经顾不得对具体人的愤怒了。
他的情绪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他颤抖着用手关掉了电视。
随后,尼克松轻声说道:“走吧,亨利,你也走吧。”
基辛格说:“总统先生,我不能走!你可别做傻事啊!你还有赦免这条路可以走,人们未来在做历史定位的时候,只会记得你的功绩,会忽略你的道德瑕疵。”
尼克松睁开眼。
他看着眼前的基辛格。
霍尔德曼走了,埃利希曼走了,赫尔姆斯当众背叛了他。
那些他曾经认为出身高贵、血统纯正、值得绝对信任的盎格鲁-撒克逊精英们,都在这个雨夜离开了白宫。
他想起了那些录音带。
他想起了自己在深夜里,对着霍尔德曼咒骂犹太人的那些话。
他用过最难听的词汇去形容这个族群,他曾怀疑过基辛格的忠诚,认为这种人永远在为自己打算,永远在玩弄权术。
“亨利,”尼克松问,“你是认真的吗?历史真的会忽略那些瑕疵吗?”
“历史是由幸存者书写的,总统先生。”基辛格说,“你需要做的是活着为自己辩解。”
第二天白天,每一份报纸都是长篇累牍地报道大选惊魂夜。
在听着私人秘书读报纸的林登·约翰逊,咧嘴笑了笑。
“那该死的犹太人还真是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