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知道对方是一个思维很跳跃的人。
在六十年代冷战高峰的时候,提出三个世界的划分,这种思维直接跳出了冷战两极的框架,为当时的华国在联合国和国际舞台上争取到了广阔空间。
甚至包括在物理领域,在和坂田昌一的深度对话后,从辩证法的角度提出基本粒子应该也是可分的,也就是所谓的物质是无限可分的,从哲学思辨的领域直接跳跃到量子物理。
这种跳跃思维从过去到现在都时常体现。
但钱对他所说的多到人民群众中去走走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哈哈。”
“无论在我们国家还是在阿美莉卡,无论是康米还是所谓的自由阵营,人民都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是概念不是实物。”
“我们总是说为人民服务,这个理念很好,但具体到落实层面,要怎么做,任何选择都会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他们是不是人民?”
“过去封建王朝,决策者只能靠官僚体系上的折子,他们也会提出所谓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但事实上绝大部分古代帝王所做的恰恰相反。”
“现在我们有电报、电话、电视,未来甚至有林教授所说的计算机和移动终端,每个人都能有计算机。”
“这会导致抽象的人民概念对决策者来说越来越抽象。”
“我们在做决策的时候思考的如果只是抽象的概念,那么我们不可能会对人民这个概念有感,不可能考虑他们的利益。”
“所以我们需要经常下去,需要和组成人民的个体沟通,需要了解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烦恼,他们的忧虑,我们在做决策的时候,才会考虑到他们的利益,才能离我们喊的口号更近一些。”
他正是这样做的,大量的基层调查。
“我只是顺着想到,未来林所描绘的未来,科技越进步,我们离人民这个概念组成的个体反而更遥远。”
“阿美莉卡总统过去在总统选举的时候要走遍每一个城市,我读历史的时候甚至能看到杜鲁门到每一个城市后,直接就在火车站发表演讲,他会见到每一个阿美莉卡人。”
“他停靠了350个站台,每天发表多场演讲。”
“布莱恩这样做,罗斯福这样做,杜鲁门同样是这样做。”
“这种高频率、大跨度的空间移动式政治,是电视时代到来之前,领袖与民众建立感性连接最有力的手段。”
“现在的阿美莉卡总统还会这样做吗?”
“我特意问了尼克松这个问题,与其在火车站面对几千个满身泥土的农民,不如在电视直播上面对几千万选民。”
“他轻飘飘滴说,这效率多高啊,这样多容易啊,这样多容易传达我的意思,我每一个动作都能进行演练,我每一句话都是思考过的,在电视机前阿美莉卡人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提词板,确保我每一句话都不会说错。”
“包括这次他来华国,他带了一架巨大的卫星转播站到燕京,就是为了确保阿美莉卡观众能通过电视看到他走下飞机的那一刻。”
“这是开始,决策者和人民的距离在拉大。”
“这让我想到,我们有小红书计划,我会把我最新的思考告诉全国的民众,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满足单向的输出。”
“阿美莉卡怎么样我管不了,但在华国,越是这样,我们越要走进田间地头,越要亲自见到,看到,和他们聊。”
“我们才不会被抽象的概念所自我感动。”
“好了,钱,刚才都是闲聊,我只是想到,计算机这玩意如果扩大到人手一个之后,它的利弊。”
“人手一个计算机,意味着信息不再是单向的灌输,而是变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场。”
“就像我很喜欢看外星论坛上的发言,不仅仅是因为它来自世界各个地方,是第一手的消息,这些地方的精英们上传的内容,比任何一个国际媒体的报道都要更深刻。”
“我能窥探到苏俄内部,他们的基层糟糕的情况,工程师抱怨申请一个轴承需要盖两百个章,我能看到列宁格勒周围知识分子们抱怨,农场为了完成指标而焚烧挤压粮食。”
“我能看到孟买的精英在用文字描写几公里外贫民窟爆发的瘟疫,他们则在高级沙龙里谈论民主,没有人在乎几公里外贫民窟里的人民和他们是同胞。”
“这种机器如果真的人手一把,我看它首先是信息传播的工具。在自由阵营那边,资本家会把它当成新型鸦片。他们用花里胡哨的戏法,把老百姓的眼睛勾在小盒子里,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当家作主,其实是在围着金钱的指挥棒转。决策者躲在后面看数据,就像旧社会的官僚看账本,账本上全是数字,唯独没有活生生的人。这种效率是脱离群众的效率,是冷冰冰没有阶级感情的效率。”
“在我们这里,这玩意儿能帮我们搞清家底。过去我们搞计划,难就难在信息不灵,层层虚报,我们在上面拍脑袋,下面在下面搞浮夸。如果真能做到数据直接通到每个人的指尖,那就是一种电子大民主。群众有什么冤屈,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绕过那些官僚的土围子’把声音传上来。这叫密织罗网,让官僚主义无处遁形,这是好的一面。”
“但我们要警惕,技术越发达,人就越容易变懒。如果我们的干部觉得看了电脑里的红旗点点,就等于下了田头,那就出了大问题。电脑能算出一个人吃几两粮,算不出一颗心里有多少怨。如果决策变成了单纯的算术题,那就没有了政治,没有了群众路线。那些数据说到底只是箭,人民的实际生活才是的。如果不下乡,不调查,不和泥腿子坐一条板凳,那你手里拿的就不是箭,而是唬人的木棍。”
“阿美莉卡那边走的是机器管人的老路,用技术把人变成零件。我们要走的是人管机器的新路,用这套东西把人的主观能动性调动起来,把隐瞒和官僚主义搞掉。但归根结底,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有一天,我们和群众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电信号,那离垮台不远了。还是那句话,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算盘再响,也替不了两条腿走出来的实情。”
“好了,老钱,原则上我支持你大干特干一场。”
“林教授送来的这颗种子,我们要把它种下去,还要让它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
“但你要记住,树长得越高,招的风就越大。林教授说这套生态能控制世界,这话早晚有一天阿美莉卡人会认识到,苏俄人也会认识到。等哪天他们发现这套东西不听他们使唤了,发现原本属于他们的电子世界规则被我们一寸一寸给占领了,他们是不会跟你讲逻辑公式的。他们会动粗,会搞讹诈,会把航空母舰开到我们的大门口,会把核弹头对准我们的脑门。”
“越是发展半导体,越是搞那个计算机,我们的底气就越要硬。计算机算得再快,要是挡不住人家的导弹,那它就只是一堆废铜烂铁。阿美莉卡人现在跟你客气,是因为林教授在白宫,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还在穿草鞋。可如果我们要当桌上吃蛋糕甚至是切蛋糕的人,手里要是没有几根打狗棍,蛋糕我们端不稳。”
“导弹这个东西,就是我们的打狗棍。它是一剑封喉的本事。过去我们讲,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现在我要加一句,手里有弹,腰杆才硬。没有导弹保驾护航,原子弹是拿来吓人的,但导弹是拿来顶住人家肋膛的。有了它,我们才能在搞建设的时候,不被人家带着走。”
“搞计算机,是为了让我们的脑子更灵光;搞导弹,是为了让我们的拳头更结实。脑子灵,拳头硬,这两样缺了哪一样,我们都要受人家的气。”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这场文明竞争里,真正站稳脚跟,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还是那句话,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有保护自己的武器。”
“越是发展半导体,发展计算机,发展林教授所谓的生态,我们越要有能保护自己,避免阿美莉卡和苏俄讹诈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