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里姆林宫,这里和白宫比起来,空气要更加沉重。
列昂尼德并没有像尼克松那样咆哮。
他只是安静地凝视着桌面上来自联合国大会的紧急电报。
和故意搞事的罗杰斯比起来,多勃雷宁当场就知道完了。
很简单,列昂尼德年纪比尼克松更大,对延长寿命更加渴望。
更重要的是,真有这技术,未必能轮得到尼克松,在阿美莉卡,尼克松排不上号,但真能轮到列昂尼德。
“多勃雷宁……”列昂尼德语气中充斥着难以掩盖的怒火,“他在那个该死的按钮上按下同意的时候,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他和我说,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确定教授是不是V。”
“这是在把我当傻子吗?”
站在桌前的安德烈·葛罗米柯,以冷酷著称的摇头先生,此刻低垂着眼帘,脸色灰败。
多勃雷宁的错误,也等于是他的错误,无非没有那么直接。
但错误就是错误。
它不会因为关系的远近而改变本质。
“列昂尼德同志,”葛罗米柯试图解释:“当时的局势完全失控了。多勃雷宁汇报说,全世界都投了赞成票。如果我们投反对票,或者是多勃雷宁在华盛顿那边表示异议,我们会成为全人类的公敌的。”
“那个叫希瓦娜的外星人,只给了我们十秒钟的时间。”
“列昂尼德同志,抱歉,在外星文明面前,谈判的主动权不掌握在我们手上。”
“我们的核弹能够瞄准华盛顿,瞄准白宫,但我们现在甚至连她到底在哪里都找不到。”
“连外星论坛的承载地在哪里也没找到。”
葛罗米柯没有说完,他知道说到这个地步就够了。
列昂尼德猛地抬起头,眉毛拧在一起,眼中燃烧着怒火:
“电子永生?把意识上传到计算机里?去他妈的虚拟天堂!”
“我们要的是肉体!是能够呼吸、能够喝酒、能够去扎维多沃打猎的肉体!是能够永远站在这间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肉体!”
作为坚定的无神论者和唯物主义者,列昂尼德对灵魂、意识上传这种概念有着天然的厌恶。
在他看来,物质决定意识。
如果肉体消亡了,把一堆数据存进磁带里,那还是我吗?
更重要的是,谁掌握着电子天堂?
他又怎么可能把命运交给别人。
尤里·安德罗波夫像阴影一样坐在角落的沙发里。
“列昂尼德同志,伦道夫绝对不是我们的自己人,也不可能成为自己人。”
“西方世界可以用宗教和虚拟极乐来麻痹大众。那个所谓的电子永生,就是高科技版本的上帝国度。阿美莉卡人会喜欢这个,他们的华尔街会为此疯狂,因为这是成本最低的愚民手段。”
“但对我们……”安德罗波夫冷冷地说道,“这是欺诈。”
“我们不需要在虚构的服务器里建设康米。我们需要的是伟大的领袖能够长久地、健康地领导这个国家。我们需要的是打破海弗里克极限,而不是变成电子灵魂!”
列昂尼德的胸口剧烈起伏,那是对失去真正永生机会的极度痛心。
“他为什么要拒绝?啊?因为阶级固化?因为资源不足?”
“幼稚!愚蠢!如果是苏俄的科学家站在那里,他就会知道,只有领袖的永生,才能保证政策的连续性!才能保证我们的旗帜永远不倒!资源不足?那我们就去抢!去占领!去开发!”
“但他却像个懦夫一样,把这个机会扔进了垃圾桶,换回来一堆电子垃圾!”
葛罗米柯看着盛怒的列昂尼德,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但是,列昂尼德·伊里奇,协议里还包含了一项。希瓦娜承诺了寿命延长技术。”
“再说,离那个时候还有足足三十年时间。”
“三十年时间,未必就不够我们和希瓦娜单独谈判。”
办公室突然安静了下来。
列昂尼德的眼神凝固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开始颤抖的手,感受着体内那颗并不强壮的心脏。
对于一个已经65岁、深受病痛折磨的老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熬死尼克松,熬死基辛格,甚至熬死阿美莉卡。
“没错,葛罗米柯,你说的没错,”列昂尼德喃喃自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安德罗波夫,我记得你曾经给我递上来的报告里有写,教授在推进冬眠技术的研发。”
“他们想要让人类通过这样的技术能够延长寿命。”
“他声称,这是宇宙时代中,能够保证人类在宇宙航行中,不至于死在路上的办法。”
安德罗波夫眯起眼睛:“没错,列昂尼德同志,你的意思是教授和希瓦娜是一伙的?”
列昂尼德摇头:“不,这不足以说明他们之间有关系。”
“毕竟他是现场代表们全票选的,而不是希瓦娜选的。”
“希瓦娜所说的延长寿命,是清醒下的延长寿命。”
“教授所说的延长寿命是冬眠,是躲在冷冻舱里的延长寿命。”
“这之间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我们知道动物能冬眠,但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动物能延长寿命。”
“这应该是宇宙文明必备的技能。”
“我想说的是,我们要和阿美莉卡谈判,要和他们沟通,要集全地球的力量,来推进这个项目。”
“葛罗米柯同志。”
“在。”葛罗米柯立正道。
“你去起草一份给尼克松的急电。措辞要高尚,要宏大,要充满无产阶级的国际主义精神。”
勃列日涅夫挥舞着受伤的大手,仿佛在指挥一场并不存在的交响乐:
“告诉尼克松,为了全人类的未来,为了希瓦娜的造船计划,我们愿意放下成见,与阿美莉卡共享资源。”
“告诉他,我们愿意把这一切都拿出来共享,加入地球舰队计划。”
“只要他们愿意完全共享生命科学领域的最新进展。”
“我们要把这两件事捆绑在一起。”
“你看,同志们。”
“如果冬眠技术能让普通人睡上几百年去探索星辰,那很好。那是伟大的牺牲。”
“而我们,作为这艘船的船长和舵手,有责任让自己保持清醒和健康,直到飞船建成的那一天。”
“为了保证这项横跨世纪的工程不走偏,为了保证人类社会不陷入混乱,我们必须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列昂尼德说道,他用责任来包装对寿命延长的私心。
“安德罗波夫。”
“在。”
“配合葛罗米柯。如果阿美莉卡人拒绝公开共享……”勃列日涅夫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那就启动我们在东南亚的所有眼线对他们在东南亚的实验室进行渗透。”
“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的时间。”
“毕竟,”勃列日涅夫摸了摸自己不再年轻的脸颊,低声说道,“没有了我们的领导,人类活得再长,又有什么意义呢?”
......
“教授,你这回可是出尽了风头。”约翰·摩根在纽约林燃的住处见到了对方,他直接就开始大倒苦水。
“你是不知道家族中面临着死亡恐惧的老头子们,有多恨你就这样拒绝了希瓦娜的提议。”
摩根抬起头,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无奈。
“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长岛和汉普顿的那些豪宅里,摔碎了多少个古董花瓶。”
摩根苦笑着指了指天花板:
“他们甚至已经在想雇个杀手,让你意外身亡,以此来发泄错失永生的愤怒。”
林燃神色平静。
“如果他们真获得了永生,摩根,”
“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坐在这个位置上,代表家族跟我说话吗?”
“你还有机会成为摩根家族的话事人吗?”
摩根愣了一下,随即沉默了。
确实。如果家族里掌权的老摩根永远不死,那他约翰·摩根就永远只能是个有潜力的继承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接班。
“好吧。”摩根叹了口气,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理智上,我知道你是对的。你救了我们,也救了人类的社会结构。赛博永生加上延寿的方案,虽然不如原版的诱人,但也足够让那帮老家伙闭嘴了。”
“但是,教授。”
“你知道的,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30年后。”
“老头子们的恐惧并没有消失。”
林燃挑了挑眉:“他们想要什么?”
“人体冬眠技术。”
摩根开口道。
“既然不能永远醒着统治世界,那他们退而求其次。”
“他们想好吧,如果我活不到飞船建成的那一天,如果我在死之前还没等到延长寿命技术的交付和验证,那我能不能先睡一觉?’”
“像西伯利亚熊一样。睡过这漫长的、无聊的技术积累期。等到飞船建好了,等到技术成熟了,再把他们解冻唤醒。”
“他们想要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教授。”
林燃无奈道:“这技术还在理论阶段,甚至连理论都不够完善,风险很大。”
“他们不在乎。”
摩根站起身,走到林燃面前,展开双臂,仿佛背后站着整个自由阵营的资本力量:
“只要能战胜死亡,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们也愿意把金山银山填进去。”
“教授,我今天来,就是代表华尔街那几大财团向你表态:”
“我们在生物医药领域,愿意无限制地投入。”
“你需要液氮?我们买下整条液空公司的生产线。你需要低温生物学家?我们把哈佛、麻省理工、约翰霍普金斯最好的大脑都挖过来给你。你需要人体实验的志愿者?监狱里有的是签了免责协议的死刑犯。”
“不要考虑预算,不要考虑伦理审查,不要考虑FDA的监管。”
“只要你能搞出冷冻舱。”
“只要能让他们在那里面安稳地睡上三十年。”
“从今天起,华尔街的金库,就是你的提款机。”
林燃看着摩根,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告诉那些老先生们,”林燃缓缓开口道,“他们会看到的。”
摩根摇头道:“不,教授,远远不够,他们需要你亲自指挥,亲自负责这个项目。”
“他们只相信你。”
“除了你之外,他们谁也不信。”
林燃凝视对方:“那这个价码可不够。”
摩根说:“《阿美莉卡宪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五节...”
没等摩根说完,林燃帮他补充道:“总统竞选资格?”
摩根点头:“没错,我们会帮你扫清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