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斯率先离开椭圆办公室,随后是霍尔德曼。
在白宫西翼地下走廊,霍尔德曼的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此前被撕碎的黄色便笺纸已经被汗水打湿。
他走得很快。
在转角处,有阴影挡住了去路。
亨利·基辛格。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夹着文件包,而是双手背在身后,靠在墙上,厚厚的黑框眼镜片反射着走廊昏暗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鲍勃。”基辛格开口道,“你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比刚才脸色苍白离开总统办公室的国务卿先生还要更糟糕。”
霍尔德曼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这位国家安全顾问。
他知道基辛格和罗杰斯一直不合,但他更知道基辛格是个无情的投机者。
“罗杰斯国务卿身体不适,回家休养了。”霍尔德曼公事公办道,“总统正在处理后续事宜。”
“身体不适。”基辛格咀嚼着这个词,“是个好词。在华盛顿,这通常意味着政治上的脑死亡。”
基辛格慢慢走到霍尔德曼身边,压低了声音:
“鲍勃,你知道泰坦尼克号上最先死的是谁吗?”
霍尔德曼皱眉:“我不喜欢哑谜,亨利。”
“是在底舱拼命想要堵住漏水洞的工程师。”基辛格轻轻拍了拍霍尔德曼的肩膀,霍尔德曼不知道,但基辛格自己内心很清楚,他在模拟教授的语气,“船长在驾驶室里发疯,想要撞向冰山来证明他的船足够坚硬。而你,我的朋友,你太靠近引擎室了。”
“这是一艘即将沉没的船,鲍勃。”
基辛格凑近他的耳边:
“教授就是那座冰山。总统以为他能凿碎冰山,但他忘了,冰山在水面下的部分才是致命的。”
说完,基辛格没有等霍尔德曼的回答,转身走向了与椭圆形办公室相反的方向。
霍尔德曼感到惊悚。
因为他意识到基辛格很清楚办公室发生了什么。
基辛格知道办公室发生什么,还这么说,这是最让霍尔德曼感到惊悚的原因。
很简单,总统和国务卿已经决裂,罗杰斯不可能继续在国务卿的位置上呆下去,而此刻,很明显,接国务卿的除了基辛格别无第二人选。
换一年前,不,半年前,霍尔德曼都有把握,这个德裔犹太人会用欢快的语气邀请他去夜晚华盛顿的酒吧喝一杯,甚至还会带着美女女友一起出席。
这是对方职业生涯的又一个高峰,极大可能是最高峰。
结果现在,对方丝毫没有为自己即将成为国务卿而感到高兴,反而在提醒他,尼克松是块要沉没的大船。
霍尔德曼静静看着基辛格的背影在走廊里显得格外轻松。
对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霍尔德曼下意识地把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向基辛格挥了挥。
基辛格笑了,他内心冒出一个念头,原来霍尔德曼也会慌乱不堪,一个新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这就是所谓掌握节奏的感觉吗?这感觉真好,我要是什么时候能像教授那样潇洒,轻飘飘在总统面前来上一句,你必须按照我的节奏,那该多么美妙。
十年前在亨茨维尔隆中对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羡慕教授能够纵横捭阖,筹谋美利坚,今天自己已经成为白宫不可或缺的角色时,还是和当年一样羡慕教授,用一个节奏就让自己感到双方之间的差距宛如鸿沟。
基辛格感到深深佩服,并且暗暗期盼着教授什么时候能去哈佛教现实主义课程,教授不应该教数学,应该教政治。
“该死的犹太佬。”霍尔德曼看着基辛格的身影消失后,暗骂了一句,转身快步走向行政办公楼的地下室。
秘密录音控制室在行政办公楼的309室,几台巨大的索尼TC-800B开盘录音机正在缓缓转动,磁带摩擦磁头的沙沙声是这里唯一的背景音。
当霍尔德曼推门而入时,负责维护系统的年轻技术员史蒂夫吓得差点跳起来。
“哈,霍尔德曼先生?”史蒂夫慌乱地摘下耳机。
“出去。”霍尔德曼反锁了门,指了指外面,“去喝杯咖啡。半小时内别让我看到你。”
“但是,先生,磁带正在运转,根据规程...”
“这是命令!”霍尔德曼冷冷道。
史蒂夫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问,抓起外套匆匆逃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房间里只剩下霍尔德曼一个人。
他走到标号为“Oval Office”的机器前。
那是索尼的一款新机器,操作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旋钮让他感到头晕。
他不是技术人员,他只是一个执行者。
“倒带……倒带……”霍尔德曼嘴里嘟囔着,手指笨拙地按下倒退键。
磁带飞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啸叫。
他凭借记忆找到了大概的时间点。
罗杰斯开始咆哮的那一刻。
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了罗杰斯清晰的怒吼声。
霍尔德曼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就像罗杰斯正站在他身后。
这段录音如果流出去,尼克松就完了。
“删掉它。必须删掉它。”
霍尔德曼的手在颤抖。
他记得史蒂夫说过,要删除一段录音,只需要在那个时间段按下录音键,机器就会用静音覆盖掉原有的磁轨。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红色的Record键。
磁带开始缓缓转动。
但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细节。
这台索尼TC-800B连接着一个室内监听麦克风,而那个麦克风的开关,此刻正处于ON的位置。
他以为他在录制静音,实际上,他在录制309室当下的声音,去覆盖掉罗杰斯的咆哮。
霍尔德曼看着转动的磁带,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被撕碎的便笺纸。
那是他刚刚记录的、关于罗杰斯指控尼克松秘密外交的原始笔记。
“这一段也不能留。”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碎纸机旁。
不,碎纸机太吵了,会被录进去。
讽刺的是,他此时潜意识里又知道麦克风是开着的,但他混乱的大脑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他走进了房间自带的小洗手间。
哗啦——
马桶冲水的声音。
那几页碎纸旋转着消失在漩涡里。
霍尔德曼回到录音机前,看着磁带还要转一会儿才能覆盖完漫长的争吵。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确认这段历史已经被修正了。
于是,对着他以为已经关闭、实际上正在工作的麦克风,白宫幕僚长,对着空气,低声念诵着总统指定的官方历史,仿佛在自我催眠:
“9月22日。罗杰斯因病休假。不存在争吵。总统只是为了保护国家安全,让赫尔姆斯所在的联邦机构负责教授的安全。这是英明的决定。没有背叛。没有嫉妒。”
五分钟后。
霍尔德曼按下停止键。
他看着磁带,长舒了一口气。
他确信自己已经把丑陋的争吵抹去了,只留下一段空白。
“搞定。”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恢复了冷静,打开门锁,大步离开了房间。
在真实历史中,当法院要求尼克松交出录音带时,白宫交出的一盘1972年6月20日,水门案爆发后三天,的磁带中,有一段长达18分半钟的嗡嗡声噪音,原本的对话被抹掉了。
这段对话恰好是霍尔德曼和尼克松之间的谈话。
官方解释尼克松的私人秘书罗斯·玛丽·伍兹在接电话时,不小心踩到了老式录音机的踏板,同时按下了录音键,导致原本的内容被抹掉。
为了演示这个意外,她在记者面前摆出了一个极度扭曲的姿势。
这被世人嘲笑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动作。
后来音频专家分析发现,这段空白不是一次性抹掉的,而是由5到9次独立的擦除操作组成的。
这意味着这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这个时间段反复倒带、录制静音,试图覆盖掉原来的声音。
而霍尔德曼使用的是Sony TC-800B,如果插着麦克风,当你按下REC键时,它就会自动激活麦克风。
技术员史蒂夫回到了309室。
作为一名严谨的音频工程师,他的职业习惯是检查机器是否正常运行。
他注意到Oval Office的那台机器被动过,磁带的计数器位置也不对。
“霍尔德曼先生动了什么?”
史蒂夫好奇地戴上耳机,将磁带倒回了一点,按下播放。
他预想中可能会听到一段被抹掉的空白噪音,或者是一段总统的私密谈话。
但他听到的东西,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耳机里并没有罗杰斯的咆哮。
也没有绝对的静音。
背景里,是一阵清晰的马桶冲水声。
紧接着,是霍尔德曼的嗓音,在清晰地独白:
“……不存在争吵。总统只是为了保护国家安全……没有背叛。没有嫉妒。”
史蒂夫惊恐地捂住了嘴。
霍尔德曼以为他抹掉了证据。
但实际上,他用最讽刺的方式,把他自己伪造历史、销毁证据的过程,完整地录了下来,覆盖在了原始录音之上。
这比原本的争吵更可怕。
原来的录音只是证明总统脾气不好、团队不和。
而这段新的录音,证明了白宫正在进行有组织的掩盖和伪证。
这是刑事犯罪了属于是。
史蒂夫颤抖着手想要把这段磁带取下来。
但他停住了。
史蒂夫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在看他。
他没有上报。
他默默地把这盘磁带取下来,换上了一盘新的,然后将这盘标着9月22日的磁带,塞进了自己工具箱的最底层,压在了一堆废弃的电缆下面。
至于动机,现实不需要动机。
或许为了离开白宫后拿这换一大笔美元,或许为了在这艘船沉没的时候自保,又或许为了虚无缥缈的公平正义。
在此刻,史蒂夫自己都没有答案。
他单纯凭借着本能,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