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星五号发射塔架在雨后的阳光下闪烁。
数百名地勤人员、工程师、清洁工,自发地聚集在空旷的发射场上。
没有组织,没有命令。
他们面向东方,面向月亮升起的方向,脱帽致敬。
曾参与登月舱总装的工程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扳手。
他把扳手紧紧贴在额头上。
“睡个好觉,尼尔。”他喃喃自语,“我们会去接你的,教授会做到的,我们会做到的。”
外星论坛上,User:Bob.WP在进取号最新动态里进行了最后的更新。
“就在刚才,我们见证了人类历史上最残酷、却也最浪漫的誓言,尼尔走了,但他会永远在我们的心中。”
在这条帖子里面没有人在争吵,没有人在散布阴谋论。
来自莫斯科的IP,来自伦敦的IP,来自燕京的IP,来自德黑兰的IP。
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字,都在刷着同一句话:
“收到,进取号,我们会回来的,人类终将胜利。”
这一刻,地球很小,但人类很大。
亨茨维尔的任务控制中心,屏幕变成了雪花点。
克兰兹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林燃坐在后排的阴影里,第一次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林燃看着空白的屏幕,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幽幽道:
“尼尔,真没想到,你最后还是登月第一人。”
......
“哦我的上帝啊,真是糟糕的一天。”
鲍勃吐槽道。
昨天尼尔在电视前上演了告别表演。
尽管只有声音,但这仍然是第一次人还活着的,人类历史上最悲壮的星际葬礼。
别说阿美莉卡的爱国者,随着阿姆斯特朗去世前的对话进一步曝光,就连欧洲都沉浸在了悲伤之中。
泰晤士报关于此事的社论把这形容为星际级别的悲伤。
悲伤到,甚至自由派报纸一个劲在追悼阿姆斯特朗,都没来得及追究尼克松的责任。
在《华盛顿邮报》编辑部,这里的空气此时已经不能用污浊来形容,简直是有毒。
几十个烟灰缸堆成了小山,没喝完的冷咖啡散发着酸味。
编辑和记者们像是一群刚从敦刻尔克撤退回来的败兵,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椅子上、桌子上,甚至地板上。
阿姆斯特朗的死带来的情感冲击太过巨大,以至于整个新闻大厅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虚脱。
“这就是终点了,对吧?”卡尔·伯恩斯坦把脚翘在桌子上,面前的华国魔盒终于停止了疯狂的刷新,“不管是上帝还是尼克松,总得让我们喘口气,今天的报纸版面已经要加印三次了。”
鲍勃·伍德沃德正在解开衬衫的第三颗扣子,试图降低一下自己的体温。
这该死的天气实在太热了。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我觉得我的脑子已经满了。如果现在这时候有一架飞碟降落在白宫草坪上,我可能只会写个哦,又来一个的短讯。”
就在这时。
角落里刚刚安静下来的合众国际社电传机,突然像发疯的机关枪一样再次响了起来。
不是一声。
不是五声。
是十声。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刺耳的铃声像防空警报一样撕裂了死寂的编辑部。
所有瘫倒的人像僵尸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疯了吗?”主编本·布拉德利冲出玻璃办公室,手里还拿着半个三明治,“外星人来了?还是苏俄人打过来了?”
一名负责盯着机器的年轻实习生颤抖着扯下那条黄色的纸带,脸色比刚才听到阿姆斯特朗死讯时还要白。
“不是死人,主编。”实习生结结巴巴地念道,“是...是钱,还有黄金。”
鲍勃凑到电传机旁看完纸带后,立马回到了座位前,用最快的速度敲击着键盘。
【超级重磅】这不仅仅是疯狂,这是政变!尼克松刚刚杀死了布雷顿森林体系!
User:Bob_WP。
“哦,不,我们以为新闻在月球上就结束了,终于能够喘息片刻,是我们太低估理查德·尼克松了。”卡尔吐槽道。
鲍勃一心两用,一边在编辑帖子,一边说道:“这位总统不是彻底的疯子吗?在没有教授的时候,让尼尔去月球?”
“他要为此负全责。”
“他这是破罐子破摔吗?反正赢不了,所以干脆把所有坏事都给做了?”
“美元和黄金脱钩,这从我爷爷的爷爷就开始的规则,他一句话就推翻了?”
在阿姆斯特朗公开去世消息的第二天一早,白宫新闻秘书打了一个突然袭击,他宣布:尼克松总统将在15分钟后再次发表全国电视讲话。
不是关于哀悼。
不是关于太空。
是关于所有人都钱包。
“根据合众国际社提前要到的讲稿复印件,尼克松将宣布以下内容:暂停美元与黄金的兑换。”
“哦天呐,我们手里的美元不再代表诺克斯堡的金条了,它现在只是一张绿纸。”
“还有征收10%的进口附加税,以及冻结工资和物价90天。”
“我们的总统先生在利用阿姆斯特朗带来的巨大情感震荡!这简直是战术核打击。当全美人民还沉浸在带英雄回家、重塑阿美莉卡精神的悲壮情绪中时,总统先生顺手就把已经被越战和贸易逆差拖得千疮百孔的布雷顿森林协定给撕了。”
“他会怎么说?”
“我敢打赌,他会把这包装成为了建设强大的阿美莉卡去接回阿姆斯特朗以及对抗外星文明,我们需要强大的美元,我们需要摆脱国际投机者的枷锁。
他把丧事办成了喜事,现在又要借着丧事的火,把经济大厦给烧了重建。”
“很好,鲍勃,你都可以去当总统了。”
“该死的尼克松。”
世界变了。
变得太快。
哪怕是坐在风暴中心的媒体人们都没有适应。
电视直播开始的时候,鲍勃和卡尔挤在一台小电视机前。
屏幕上,尼克松昨天还充满悲悯的脸,现在又换上了大家熟悉的充满攻击性的表情。
“...我们要保护美元,免受国际货币投机者的攻击。”
尼克松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坚定,冷酷:
“我已经指示康纳利部长,暂停美元兑换黄金或其他储备资产...”
编辑部里一片死寂。
只有打字机偶尔发出的一两声轻响。
“天呐。”卡尔喃喃自语,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发觉,“鲍勃,他通过了国会吗?没有通过国会的话,这是不是违反了原则?”
“总统这是在突袭,我听主编说,他问了他交好的资深议员,他们知道的时间不比我们早,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总统要这么干。”鲍勃盯着屏幕。
“总统的权力已经膨胀到了能够单方面修改全球经济规则的地步吗?”卡尔问道。
在真实历史中,美元和黄金脱钩没有经过国会审议,这是一个完全的行政突袭。
尼克松在周日晚上突然宣布,国会议员们和普通民众一样,都是看电视才知道的。
甚至连国务卿也是最后一刻才知道。
“昨天,尼尔切断了飞船与地球的联系。”
“今天,总统切断了美元与黄金的联系。”
鲍勃转过头,看着窗外华盛顿的朝阳。
这48小时实在太漫长了,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在这个国家还没从悲伤中醒过来之前,他已经完成了内科手术,他这是给我们换了个心脏!”卡尔吐槽道。
“卡尔,准备干活吧。”鲍勃叹了口气,把手放在键盘上,“标题我想好了。”
“《这一天,地球引力和金本位同时失效》”
“这太多了,鲍勃。”卡尔苦笑着摇摇头,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民众的大脑会过载的。先是外星人,然后是死在月球上的英雄,现在又是美元变成废纸,明天早上的报纸该怎么排版?”
“排版是主编的事。”鲍勃敲下了第一个单词:
“我们的任务是记录。记录这个疯狂的混乱的充斥着不确定的7月。”
这简直是上帝在跟这该死的7月开的恶毒玩笑。
当鲍勃和卡尔以为这一天的新闻额度已经透支到下个世纪时,一颗包裹在牛皮纸信封里的脏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华盛顿邮报》的邮件分拣堆里。
下午六点快要到下班时间的时候,鲍勃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
鲍勃嘴里叼着已经熄灭了很久的烟蒂,他忙的都没有时间点燃一根新的香烟。
他眯着眼睛看着桌上摆着的普通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回信地址,只有用打印机打出来的两个单词,给伍德沃德。
伍德沃德是鲍勃的姓。
“该死,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鲍勃皱着眉头,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像是在处理某种生化武器,“这感觉怎么像,像V。”
这个名字一出,整个小小角落里直接速冻。
卡尔被吓得愣了一下。
随后他颤抖着问道:“V?”
鲍勃点头道:“没错,我们都听过V的传闻,V的风格,没有邮戳,没有回信地址,不过这和V的来信比起来,大致只是信封上少了一个大大的V。”
卡尔仰起头看向天花板:“天呐,千万别是V,已经够乱了,难道要更乱吗?”
鲍勃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信封倒过来,往桌上一抖。
几张黑白照片滑落出来,散在桌上关于阿姆斯特朗的讣告初稿和尼克松的经济政策复印件中间。
照片的颗粒感很重,显然是在极低的光线下偷拍的,使用的是高感光度胶卷,噪点很多。
“哈,看起来像是某种三流侦探小说里的素材。”卡尔随手拿起一张,凑到台灯下,“什么鬼地方?希腊神庙?罗马废墟?这两团黑影是...”
卡尔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鲍勃。”卡尔的声音变了,“把百叶窗拉下来。现在。”
鲍勃愣了一下,立刻起身拉下了办公室玻璃窗的百叶窗,隔绝了外面嘈杂的编辑部视线。
“怎么了?你认出是谁了?”
“你自己看。”卡尔把照片推到灯光最亮的地方,手指在微微颤抖。
鲍勃凑过去。
照片的背景是一处古老神庙的立柱,月光斑驳。
在石柱阴影下,站着两个人。
虽然光线昏暗,但拍摄者的角度极其刁钻,刚好捕捉到了两人的侧脸。
男人的侧脸线条冷硬,全世界在报纸和电视上刚刚看过无数次。
教授。
教授和尼克松之间的矛盾,某种意义上已经公开化了,民众们不知道,但嗅觉灵敏的记者们都知道。
在照片里的他,不像公众形象中的那样冷静。
他的手正撑在石柱上,身体呈现出侵略性。
而在他对面,被困在石柱和男人胸膛之间的女人。
女子有着优雅天鹅颈,即使在黑白照片里也透着高贵气质。
“该死!”鲍勃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迅速从脑海中的人物库里检索这张脸,“这是西班牙的那位?”
“索菲亚前王妃。”卡尔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胡安·卡洛斯王子的前妻,希腊皇室的长公主。”
鲍勃感觉头皮发麻。
这不仅仅是一张暧昧照片。
这是一枚核弹。
比过去教授的桃色新闻都要更炸裂的核弹。
照片里,两人并没有接吻,也没有拥抱。
但这种距离。
两人的鼻尖相距不到五厘米,眼神在空气中交缠,林燃的手指似乎正要触碰,却又悬停在王妃脸颊边的发丝旁。
这种未完成的感觉,比直接的裸露还要致命。
“最糟糕的是这个。”卡尔指着照片背面。
V
“V?”鲍勃盯着字母,用力锤了一下桌子,“天呐,这真的糟糕透了,我这个月还能有哪怕一天的假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