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发:阿姆斯特朗生死未卜,白宫即将打破沉默。”
这里挤满了全世界最顶尖的记者。
尼克松还没有登场,摄像机的闪光灯就已经像雷暴一样连绵不绝。
每一次闪烁都把讲台上的总统徽章点亮一次。
台下看着这一幕的珍妮甚至有闲心想这总统徽章会不会被闪光灯给点燃。
原定的新闻发布会被推迟。
真理报的头版头条暗示阿美莉卡登月失败。
白宫和NASA的新闻发言人对外含糊其辞。
在过去的48小时里,这里是谣言的中心。
各种消息甚嚣尘上。
“女士们,先生们,阿美莉卡总统。”
随着新闻秘书的声音,理查德·尼克松大步走上讲台。
他双手死死扣住讲台的两侧,这种姿态让珍妮想到对方像是一只为了保护自己领地而作出击状的斗牛犬。
“我知道你们都写好了讣告。”
尼克松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上午好作为开场白。
尼克松扫视了一圈台下的记者,在他眼里,这些记者靠吞噬他的血肉为生,如果名声是血肉的话,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充满了攻击性:
“我知道《纽约时报》已经排好了版面,准备宣布阿姆斯特朗的死刑。我知道你们中的某些人,正在心里草拟怎么把这次事故归咎于我的政府。”
台下一片哗然。
记者们没想到总统的开场白如此充满火药味。
尼克松猛地挥了一下手,打断了骚动:
“但我不得不让你们失望了。”
“就在两个小时前,亨茨维尔任务控制中心重新建立了与进取号的通讯连接。”
全场瞬间炸锅。
闪光灯的频率快得让人睁不开眼。
尼克松提高了音量,压过所有的嘈杂声:
“尼尔·阿姆斯特朗宇航员还活着。他经历了一次极其艰难的硬着陆,这是由于某些历史遗留的硬件隐患所导致的,这一点我们后续会成立专门的委员会去调查前几任政府留下的烂摊子。”
“但关键在于:阿美莉卡人没有屈服。”
尼克松昂起头,用布道的语气说道:
“在黑暗的月球背面,在零下150度的低温中,我们的宇航员依然在坚守。这不仅仅是幸存,这是美利坚意志的胜利!”
尼克松在1960年总统大选失利后,他的发布会流程通常不仅是信息的传递,往往是精心编排的政治表演。
尼克松在很多方面和大T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比如尼克松习惯利用电视直播绕过媒体直接向民众喊话,这是不是有Truth Social的味道。
讲台上,理查德·尼克松刚刚结束了他那段关于美利坚意志的激昂陈词。
尼克松说完这句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标志性的V字手势,而是停顿了整整三秒,留给摄像机足够的特写时间,然后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领口: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们的问题。”
哗——台下瞬间变成了一片举手的海洋。记者们争先恐后地站起来,喊叫声此起彼伏,试图吸引总统的注意。
按照白宫惯例,第一问通常保留给资历最深的通讯社记者。
“史密斯先生。”尼克松指向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记者,合众国际社首席白宫通讯员梅里曼·史密斯。
“总统先生,你刚才提到了历史遗留的硬件隐患。这是在暗示前任约翰逊政府或者是肯尼迪总统对此次事故负有直接责任吗?这种指责是否意味着你在将国家灾难政治化?为什么我们不能在没有教授的时候不执行这样的任务?”
尼克松早有准备。
“我要把这一点说得非常、非常清楚。”
“我不是在指责某个人,我是在指责一种文化。无视科学规律、牺牲安全冗余的官僚文化。我们在为过去的急功近利买单。但我向阿美莉卡人民保证,账单到我这里为止。我的政府正在清理这些烂摊子,而不是掩盖它们。”
“至于教授,如果没有教授,NASA就不执行任务,那NASA成什么了?教授的私人研究小组吗?还是教授在哥伦比亚的课堂?”
用反问来回答,是一种回避的高级技巧。
台下珍妮都无语了,无视科学规律、牺牲安全冗余,欺负肯尼迪不会说话是吧。
尼克松立刻把视线移向另一边,点了一名《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
“总统先生,我们得知教授回到了NASA重新主持工作是吗?”
尼克松缓缓说道:“是的,他向我保证,会将尼尔带回来,只是无法确保尼尔是活着回来还是死了回来。”
台下一片哗然。
在这片哗然之中,没有多少人质疑教授是否能做到,他们关注的焦点都放在教授回到NASA上。
刚才《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追问道:“教授回到NASA是否意味着他的休假结束了?关于刚才提到的进取号恢复通讯,是因为教授回到NASA,帮助通讯恢复了连接吗?”
尼克松多疑的神经在抽搐,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他想起了乔治·洛在电话里的警告——“NASA离不开他”。
“在这个国家面临危机的时刻,我们动员了自由世界最顶尖的大脑。”尼克松避重就轻,“这正是阿美莉卡强大的原因——我们不问出身,只问能力,哪怕教授在休息,当我们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会出现。”
“至于通讯恢复连接,我听说就跟神话故事一样,教授走进控制中心,通讯连接就恢复了,这听上去太不可思议了,但想到这发生在教授这神奇的家伙身上,好像又不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就像在马丁路德金的葬礼上,教授上演了摩西分海,在哥廷根有着七天解决孪生素数猜想的表演,因此这好像听上去和这些比起来,显得稀松平常。”
“各位想知道更多消息,我相信亨茨维尔有很多工程师都想和你们吹嘘他们所见到的那一幕的。”
这话让现场气氛要轻松许多。
让不少记者都对林燃能带回尼尔这件事变得乐观起来。
话的可信度取决于说的是谁。
接着,尼克松点到了来自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丹·拉瑟。
丹·拉瑟站起来:
“总统先生,你刚才说救援正在进行。但作为一个现实问题,我们要问:活着将阿姆斯特朗上校带回来的几率有多大?你是否在给公众一个虚假的希望?”
全场安静下来。
这是现场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我无法回答你们这个问题,这取决于教授,但如果要我说,我会说百分之百,我对教授的信任是百分之百。”
“我们相信不仅会带他们回来,而且我们会证明,没有任何困难能困住美国人的脚步。下一个问题。”
“总统先生!”一名来自左媒的女记者尖锐地问道:“有传言说,为了这次救援,NASA准备让轨道上的理查德·戈登驾驶货运飞船进行自杀式降落?这是否意味着你为了挽回政治面子,不惜让更多的人去冒险?”
尼克松脸都绿了,怎么我在白宫,老是有人给外界放这种话啊。
这个问题太毒辣了。
它直指尼克松的道德软肋。
“看看,又来了。你们总是把英雄主义解读为政治算计。”
“这不是关于我的面子,女士。这是关于不抛弃。”
尼克松从讲台后走出来,不再看稿子,直接面对镜头,开始了他最擅长的煽情表演:
“肯尼迪总统没有准备好怎么让他们在灾难中回来。约翰逊总统建造了这些飞船,但他留下了无数的安全隐患。”
“而我?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只要还有一个阿美莉卡人在上面,我就不会切断信号。如果需要戈登去冒险,那是试飞员的誓言,不是政客的命令。”
“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质疑我的动机,质疑救援的方案,甚至质疑我说的百分之百。”
尼克松指着摄像机,目光灼灼,仿佛在透过屏幕盯着每一个选民的眼睛:
“但当他们回来的那一刻,我希望你们能记住:是在这片质疑声中,我们,只有我们,没有放弃他们。”
说完,尼克松没有给记者任何追问的机会,对美联社的记者做了结束的手势。
“无可奉告,谢谢。”
按照白宫新闻发布会的铁律,由美联社记者决定何时结束。
记者站起身,打断了正在举手的其他同行,高声说道:
“谢谢你,总统先生。”
这是逐客令,也是散场哨。
尼克松立刻停止了说话。
他向台下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迅速转身。
特勤局的特工立刻围了上来,护送他走向侧门。
就在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尼克松脸上的自信和坚定瞬间脱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
林燃的办公室,门被反锁了。
外面的大厅里,人们一边工作,一边在观看尼克松新闻发布会的直播。
对这里的工程师来说,尼克松的发布会和电影差不多。
真话不多,戏剧性挺强。
反正他们也不会投票给象党的候选人,哪怕是弗雷德这种教授的“好友”。
掌声透过隔音玻璃隐约传来。
林燃大致能猜到,总统先生又上演了一出精彩的表演。
林燃带上耳机,手指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最高权限的加密指令,切断了所有其他的监听回路。
林燃走出办公室,他抵达控制中心的时候,电视猛地关闭,整个空间安静下来。
分贝骤降。
“克兰兹,我现在要和尼尔通话。”
克兰兹说道:“好的,教授。”
“尼尔,这里是伦道夫·林。”
“收到,教授。”
阿姆斯特朗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
这是二氧化碳浓度升高后的生理反应。
“我们长话短说,你现在在悬崖峭壁之中,信号在极速衰减,你做不到出去摇天线,你只能呆在登月舱,甚至连翻身都害怕,会影响平衡。”林燃脑海中浮现了已经归零的逃逸轨道模拟曲线。
通讯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教授,你猜的很对。”阿姆斯特朗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我知道没有奇迹,我不可能能回来,我看了剩余的燃料读数,还有氧化剂的压力。按照现在的推重比,我甚至飞不到10公里的高度去和指令舱汇合。我们的速度增量不够。”
“是的,不够。”
“尼尔,这是绝境。”林燃说道:“以你现在的物资、轨道位置和飞船状态,活着回到地球的概率,是零。”
“你回不来了。”
整个控制中心变得更加死寂。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在两人耳边回荡。
林燃心想,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门,但抱歉,尼尔,我不可能用门救你回来。
过了许久,阿姆斯特朗苦笑了一声:“所以,我现在要怎么做?教授,我不认为你和我通信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这不是你的风格。”
“当然,我不接受失踪。”林燃打断了他:“如果你死在现在这个位置,马拉佩特山的阴影区,这里是个乱石堆。救援飞船无法降落,甚至连雷达都扫不到你。你会变成一具永远找不到的冰雕。”
林燃盯着屏幕,一字一顿地说道:
“无论生死,我要见到人。”
“所以,我们要执行B方案。”
林燃的手指控制台的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绝望的阴影深坑,指向了远处一片被阳光照亮的平原:
“我要你做最后一次操作。”
“点燃上升引擎。”
“不是去轨道汇合,那太高了。我要你做一次跳跃。跳出这个该死的陨石坑,飞向东北方向30公里外的静海平原边缘。”
“那里地势平坦,阳光充足,视野开阔。”
“我要你在那里完成一次完美的软着陆。那是你作为宇航员的最后一次任务。”
“停在那里,关掉引擎,写好你的日志。然后睡觉,我会带你回家。”
电话那头传来了极其漫长的沉默。
阿姆斯特朗听懂了。
“一片平坦的陆地阳光充足。”
阿姆斯特朗喃喃自语,透过满是尘埃的舷窗,看着外面那漆黑绝望的深渊,又看了看远处被太阳照亮的山脊。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墓地,教授。”
冰人重新上线:
“而且,如果在平原上,未来的救援队着陆会容易很多,对吧?我不希望以后来接我们的孩子们因为地形复杂而受伤。”
“是的。”林燃闭上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情绪的波动,“我会派人去接你,我发誓,我会把你带回阿灵顿公墓。”
“好。”阿姆斯特朗深吸了一口气。“教授,我会完成这次操作,我会完美地完成这次操作,听上去还不赖,我至少还能回来。”
“教授。”
“请下指令吧。让我把它停在它该停的地方。”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听你指挥了,真是有些可惜呢。”
林燃睁开眼,重新看向眼前的屏幕:
“收到,尼尔,做好准备,我将在十分钟之后指挥,你需要让自己兴奋起来。”
控制中心周围一片寂静,和白宫东厅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