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双手抱胸。
“我都没做这安排,尼克松就自己进入角色了?”林燃内心有些惊讶。
他意识到,也许命运会把每个人都推上合适的位置,让他们上演该出演的戏码。
就如同他本来只是想让奥尔德林做听命还是违背命令的选择,结果尼克松的行为,把这个选择变成了教授或者总统。
这不由得让林燃内心浮现出一丝期待。
“巴兹,你会怎么选呢?”
“接通吧。”林燃淡淡地说道,“让全世界或者至少让黑匣子记录下来,这是总统的决定,以及总统到底说了什么。”
少将按下了按钮。
月球南极,沙克尔顿边缘
奥尔德林的耳机里,奇怪的声音出现了,不是远在亨茨维尔的教授,也不是在天上等着他回去的理查德,好吧,也是理查德,只是此理查德非彼理查德。
“上校。”
这位理查德,理查德·尼克松。
“我是你的最高统帅。我知道你很累,我知道那很危险。但在你面前的,是美利坚合众国自1776年建国以来,最伟大的机遇。”
奥尔德林握着操纵杆的手全是汗水。
漫游车停在距离外星造物两公里的地方,但他依然觉得后背发烫,神情紧绷。
“总统先生...”
“听着,巴兹。”尼克松的声音变得急促,“我不要求你把它立刻搬上车,但我命令你,利用一切手段,进行最大限度的测量。”
“我要照片,我要特写,我要你用钻头去取一点它的样本,哪怕只是刮下来一点粉末。如果可能的话,尝试用机械臂移动它。”
“如果我们要面对上帝,我们手里必须有证据。”
奥尔德林沉默了。
这是一个军人的天职。
总统的直接命令,在法理上高于NASA的任务手册。
但就在这时,耳机里切入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林燃。
按照联邦通信委员会和NASA的紧急协议,飞行总监在危及乘员生命安全的紧急关头,拥有最高优先级的切入权。
林燃没有去抢夺话筒,他直接利用控制台的物理超驰开关,将自己的声音叠加在了总统的频段上。
“奥尔德林上校,我是伦道夫·林。”
林燃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他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
“遥测数据显示,目标物周围的切伦科夫辐射正在指数级爬升,你的A7L-B宇航服无法屏蔽这种能级的粒子流。”
“如果你执行总统的命令,回头去取样,你很可能在接触目标的15秒内发生呕吐,1小时内皮肤溃烂,10小时内死于多脏器衰竭,你回不到地球。”
两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激烈碰撞。
一边是权力和荣耀。
那是总统的命令,是写进历史书的机会,是作为发现者的不朽。
一边是理性和生存。
那是冰冷的数据,是教授对他生命的庇护,是回家吃妻子做的饭的承诺。
“这是命令,上校!”尼克松在频道里咆哮,他显然意识到了林燃在干扰,“作为军人,你必须服从!”
“这是物理定律,巴兹!”林燃的声音依旧冷静切开了权力的谎言又营造了另一个谎言,“物理定律不服从总统。你死了,样本也就丢了。”
奥尔德林坐在狭窄的漫游车里,看着远方。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就是被夹在两个巨人中间的感觉吗?
“我”奥尔德林的声音沙哑。
此时,亨茨维尔的林燃看了一眼身边的通讯官,手指在“飞行规则手册”的某一条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他知道,他不能替奥尔德林抗命。
但他可以给奥尔德林一个理由。
其实林燃可以不说,但想到和奥尔德林合作的这么多年,从过去到现在,跨时空合作。
林燃还是再在他给出的选择上加了一个砝码
“奥尔德林上校。”林燃突然打断了总统的喋喋不休,“根据NASA任务规则第1-4-2条:当通信延迟超过2秒,且现场环境存在不可预知的致命风险时,现场指令长拥有最终决策权。”
“你是现场唯一的指挥官。”
“怎么选,你自己定。”
说完这句话,林燃松开了通话键。
他把那个烫手的山芋,连同自由意志的重量,全部交还给了奥尔德林。
白宫的那个少将想要切断林燃的麦克风,但已经晚了。
话已经传到了。
月球上。
奥尔德林听到了这句话。
现场指令长拥有最终决策权。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
辐射剂量计的指针正在疯狂跳动。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大马哈鱼。
如果回去,他就是烈士。
如果离开,他就是逃兵。
不,教授定义的是幸存者。
奥尔德林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海明威。
想起了老渔夫桑地亚哥。
老渔夫最后带回了鱼骨头吗?是的。
但他差点死在海上。
而那条鱼,最后也被鲨鱼吃光了。
“总统先生。”
奥尔德林睁开眼,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那是做出了选择后的平静。
“这里是奥尔德林。我的盖革计数器坏了。”
尼克松在电话那头一喜:“坏了?那就意味着读数不准!你可以——”
果然,我就说吧,我身为总统,我说的话还是有效的。
“不。”奥尔德林打断了他,“它是被烧坏了。指针顶到了尽头,卡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操纵杆,没有挂前进挡,而是狠狠地将油门向后拉到底。
“根据任务规则1-4-2,我判定当前环境不具备生存条件。”
“为了保护国有资产,也就是这辆漫游车和我的宇航服。”
“我拒绝执行命令。”
“漫游者,正在返航。”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漫游车猛地掉头。
奥尔德林没有再看外星造物一眼,他背对着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诱惑,向着渺小的登月舱全速驶去。
他想做英雄,他也想做凡人,但在此刻,奥尔德林只想相信教授。
在亨茨维尔,林燃看着屏幕上快速远离危险区的光点,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好吧,巴兹,你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如果有选择,林燃自然不希望奥尔德林遭遇意外,哪怕那意外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无视了脸色铁青的空军少将,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向着屏幕,轻轻举杯。
顺便侧身对克兰兹说道:“克兰兹,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教授,请说。”
“帮我倒一杯威士忌来。”
“荣幸之至。”克兰兹起身鞠躬做绅士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