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奥尔德林一样,大家都早有预告。
去那单纯是为了求个心安。
避免出现弱智错误:非要装聪明,答案放在眼前了也不看一眼。
现在最简单的答案被排除。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Good。”林燃把笔扔回笔槽,转身面对身后的雷达分析组,“排除法也是科学,我们刚刚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这就意味着我们离正确答案更近了。”
他走到另一张堆满长条打印纸的桌子前,手指在天书般的原始雷达数据带上快速滑动。
这些数据是勘探者号,也就是月球南极探测车死前最后几秒的频谱分析。
他指着一个波形规则的数据点:
“布拉沃点,方位0-9-5,距离登月舱2.1公里。”
“把坐标发给指令舱,再让指令舱同步给奥尔德林。”
随即他接到了来自总统的电话。
“总统先生,没错,我们第一次失败了。”
“意料之中,”尼克松淡淡道,他早就听林燃汇报过计划,所以知道第一次只是试探:“教授,全世界现在都在为你欢呼,因为我们已经完成了难得的伟业。对我来说,哪怕奥尔德林现在就起飞回家,我们也已经创造奇迹。”
“但我知道,对你来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最简单的那个选项被划掉了,剩下的才是硬骨头。”
“不用担心舆论,也不用担心钱。只要奥尔德林没死,你就让他继续找。”
“我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既然排除了运气的成分,接下来,就要看真正的本事了。”
“明白。”林燃简短地回答。
“祝你好运,教授,别让我的雪茄白抽了。”
电话挂断。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外行指导内行。
“总统不急,我们急。”
他敲了敲战术板上的最新数据:
“热身结束。
现在,我们去找藏在阴影里的真东西。”
“布拉沃点数据链,上传。”
第二次出舱布拉沃点
失败。
那是一道长达两公里的山脊。
地面的数据认为那里有极其稳定的反射面,可能是某种金属结构。
奥尔德林开着漫游车,沿着如同刀锋般的山脊行驶。
左边是永恒的光明,右边是万丈深渊的黑暗。
他找到了那个反射源。
一片暴露在外的光滑的斜长岩断层,像一面天然的镜子,反射着几十亿年的太阳光。
“又是镜子。”奥尔德林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大自然是个拙劣的魔术师,教授,它只会用光影骗人。”
第三次出舱是查理点。
再次失败。
这一次,他的手套磨损严重,指尖的触感几乎消失。
他在一片乱石坑里翻找了三个小时,只找到了一块含有重量异常的岩石,奥尔德林猜测是因为它是含有高浓度钛的铁矿石。
这就是导致雷达磁异常的罪魁祸首。
回到登月舱时,奥尔德林差点摔倒在舷梯上。
他的心率飙升到了160,警报声响彻了亨茨维尔。
此时的地球,热情正在冷却。
电视台收视率开始断崖式下跌。
因为没有画面,没有直播。
只有主播在不断地告诉观众,失败、失败、失败。
时而穿插一些来自南极的照片,但那些照片第一次看新鲜,第二次看就有些乏味了,到了第三次,谁爱看谁看吧。
对于看惯了科幻电影的观众来说,长达几十个小时的月球找石头甚至还没有画面的直播既枯燥又乏味。
大部分阿美莉卡人关掉了电视,去上班,去睡觉。
只有尼克松的地下掩体里,电视依然开着,音量被调到了静音。
总统坐在阴影里,像一只秃鹫。
第四次出舱是德尔塔点。
“还有三次机会。”林燃安慰道,“可惜这次没有办法凑齐十次出舱机会,不然好歹有个保底。”
“保底?”奥尔德林有些疑惑。
此时的奥尔德林,已经接近生理极限。
他的手指肿胀,双眼布满血丝,A7L-B宇航服不再是保护壳,而像是棺材,死死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抽奖,抽十次必会中一次大奖。”林燃解释道。
奥尔德林觉得教授在开玩笑,他强打着精神说道:“天哪,教授,如果你去办彩票一定要告诉我,抽十次就能中的彩票也太美妙了。”
“听着,巴兹。”林燃盯着坐标:“你现在的状况不太好,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可以放弃,我们现在就点火回家。没人会怪你。”
奥尔德林坐在狭窄的登月舱地板上,看着那一罐刚刚换好的氢氧化锂滤芯。
他想起了老人与海中的大鱼。
他还没抓到它。
或者说,他还没被它打败。
“给我坐标。”奥尔德林抓起头盔,“教授。”
漫游车再次启动。
这一次,他开向了更深的阴影区。
这里是真正的荒原。
甚至连乱石都变少了,只有无尽的、灰白色的尘埃平原。
光线已经接近没有。
只能依靠车灯的孤独光柱。
像是深海里的鮟鱇鱼,在寻找着猎物。
没有路标。
没有奇迹。
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电量剩余45%。”戈登在头顶提醒道,“你是单程票了,巴兹。”
奥尔德林没有停车。
他有一种直觉,或者是缺氧带来的幻觉。他觉得前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那里太干净了。
在这片混乱的月面上,前方出现了一块异常平整的区域。没有碎石,没有小坑,平整得就像是被清扫过一样。
他把车开了过去。
在那片平地的中央,在那光与影的交界线上。
车灯照亮了它。
奥尔德林猛地踩下刹车。漫游车在低重力下横滑了出去,扬起一片尘暴。
当尘埃落定。
他看到了。
那不是石头。
那绝对不是石头。
只有三个黑色的正六棱柱,大约半米高,静静地插在月尘里。
它的表面没有反光,吞噬了所有照射在上面的氙气灯光。
它的边缘锋利,看上去像数学意义上的直线。
奥尔德林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在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寒冷、疼痛瞬间消失了。
一种原始的恐惧与敬畏瞬间击穿了他的灵魂。
他不需要测量,不需要采样。
他看着那个东西,就像一只蚂蚁看着摩天大楼。
滋——
奥尔德林颤抖着手,打开了高增益天线。
“亨茨维尔。”
他的声音不再是淡定,而是嘶哑,那是人类在面对“不可理解之物”时的本能反应:
“我看到了。”
地球的亨茨维尔作战支援中心
林燃猛地抬起头。
大屏幕上的SSTV画面开始刷新。
一行,两行。
那是极其缓慢的扫描。
首先出现的,是那片平整得诡异的地面。
紧接着,黑色物体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哪怕是在充满了噪点的黑白画面里,人造的几何美感依然像是一记重锤,唤醒了所有人的记忆。
没有欢呼。
整个大厅里,几百名顶尖的工程师,像被集体石化了一样。
有人手中的咖啡杯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但没人去管。
纽约,CBS演播室
克朗凯特正在读一份关于尼克松经济政策的新闻稿。突然,导播切断了信号。
屏幕上直接跳出了来自月球的照片。
克朗凯特愣住了。
他扶了扶眼镜,凑近监视器。
作为见过无数世面的老记者,他第一反应是想找个词来形容它。但他找不到。
这个更清晰的几何体太完美了。
“上帝啊。”克朗凯特忘了关麦克风,他的喃喃自语传遍了全美。
尼克松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黑色的六棱柱。
恐惧。
那是他的第一反应。
那东西看起来太先进,太冷酷,太不属于人类。
但紧接着,是狂喜。
这是超越了阿姆斯特朗的一步,这是超越了哥伦布的一步。
这是他,理查德·尼克松,完成的伟业。
他抓起电话,手在剧烈颤抖,拨通了专线:
“教授!告诉我!那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燃的声音。
这大概是此刻整个地球上唯一保持冷静的声音,表演着终于解开谜题后的释然:
“总统先生。”
“这是墓碑,也是摇篮。”
“它是外星文明留给我们的钥匙。”
林燃没有等尼克松回答,就挂断了电话,他还要继续指挥奥尔德林呢。
毫无预兆地。
在那根纯黑色的六棱柱表面,翠绿色光线缓缓亮起。
它环绕着棱柱的腰部,无声地旋转、律动。
在这片只有黑白两色的月球南极,这抹突如其来的绿色显得如此妖异,如此充满生机,却又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它把周围灰白色的月尘染成了一片惨绿,连同奥尔德林的宇航服面罩,也被映照得如同鬼魅。
滋——
奥尔德林的耳机里突然爆发出尖锐的电磁干扰声,但他仿佛听不见。
他被迷住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老渔夫终于把巨大的马林鱼拉到了船边,看着它身上紫色和银色的条纹在海水中闪烁。
这是他的猎物。
这是他用濒临崩溃的出舱、用冻僵的手指和差点耗尽的氧气换来的战利品。
奥尔德林下意识地松开了漫游车的操纵杆。
他伸出手,加压手套不受控制地向那个发光的物体探去。
尽管他压根再怎么往前伸也摸不到。
“教授...”
奥尔德林的声音在颤抖,带着痴迷:
“它亮了。它在呼吸,上帝啊,它在看着我。
我现在该怎么做?我把它拔出来带走吗?”
在亨茨维尔,所有的遥测数据在那一瞬间全部疯狂跳动。
磁强计读数爆表,盖格计数器发出了尖叫。
但在这一片混乱的警报声中,林燃的声音响起:
“别动!”
奥尔德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为什么?”奥尔德林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抗拒,“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才找到它,我想它是活的,教授!如果不带回去,没人会相信...”
“我说了,别碰!”
林燃打断了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子弹:
“那不是奖杯,巴兹,你有危险。”
“听着,巴兹。现在的每一秒都是在倒计时。”
“不要去触碰。”
“不要试图采样。”
“绝对不要把它带回登月舱。”
林燃幽幽道:
“现在,立刻,挂上倒挡。”
“离开那儿,能跑多快跑多快。”
“我们的目的已经实现了。”
奥尔德林愣住了。他看着绿色光环,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这违背了探险家的本能,违背了NASA收集样本的铁律。
“可是...”
“这是命令!”
没错,这就是考验。
如果奥尔德林非要去触碰的话,林燃不介意让飞船失灵,信号断开连接。
林燃不希望那样,但他也不排除会这样做。
在月球南极沙克尔顿降落了,找到了外星文明的存在,教授永不失败,没人会认为这是失败,哪怕付出了奥尔德林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