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低油量警报灯开始疯狂闪烁。
在没有任何视觉参照的黑暗中悬停,人类的前庭系统会迅速失效。
奥尔德林感觉天旋地转,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下降,还是在侧飞,或者正在倒扣着坠向地面。
“不要开探照灯。”林燃根据经验指挥道,“光柱会在尘埃里散射,让你彻底致盲。”
“那我该看哪?”
“看着你的右侧窗。”林燃说:“现在你应该能看到一颗很亮的星星,刚好切在坑壁的缺口上。”
奥尔德林艰难地扭过头,在防弹玻璃的边缘,真的有一颗孤独的星辰。
“我看到了!那是天狼星?”
“那是你的灯塔。”林燃说道,“那是窄门的标志。保持天狼星在窗框的第三个刻度。只要它卡在那里,你的姿态就是绝对垂直的。”
“保持住。垂直下降。每秒2米。相信我,下面是平的。”
“燃料剩余15秒...我看不到地...我在下坠...”
奥尔德林的手死死握着姿态控制杆,眼睛盯着天狼星。
星光成了他与死亡之间最后的维系。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脚下那可能是万丈深渊的黑暗,把命运交给教授。
“10英尺。”林燃在报数,声音里没有丝毫颤抖,“ 5英尺。接触灯亮!”
那盏蓝色的灯在仪表盘上亮起的一瞬间,仿佛是神迹。
“引擎熄火!”
奥尔德林的手指本能地拍下了切断电门。
砰——吱——嘎——
一阵金属摩擦声。
那是蜂窝铝减震腿在挤压月岩。
登月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向左倾斜了2度,然后不动了。
一切噪音瞬间消失。
没有引擎声,没有报警声。
只有冷却阀门发出的细微的嘶嘶声,听起来像是叹息。
长达十秒的死寂。
“亨茨维尔,教授。”
奥尔德林摘下耳机,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奥菲斯已着陆,我们在地狱的门口停稳了。”
林燃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之前也同样有些紧张。
数据有固然没错,但中间奥尔德林的操作也异常关键,任何一步出问题,在这个没有自动导航,又没有雷达的年代,都可能导致他失败成为月球的一部分。
而控制中心早已一片死寂,只有众人一致的呼吸声,在此刻是如此地震耳欲聋。
当奥尔德林“我们在地狱的门口停稳了”传出的瞬间,这座容纳了五百名顶尖工程师的大厅竟然陷入了绝对的真空。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中央的屏幕上。
那上面,代表着陆器垂直速度的绿色读数归零,代表高度的数字也定格在“0”。
没有红色报警灯亮起,没有遥测信号中断的杂音。
它是活的。
它停住了。
“确认。”飞行动力学官的声音因为过度压抑而变调,“多普勒雷达显示速度为零。惯性平台锁定。我们,我们在月球南极的沙克尔顿陨石坑着陆了!”
“轰——”
在这一刻,理性的堤坝崩塌了。
平日里最讲究条理和纪律的NASA工程师们,此刻像是一群赢得了超级碗的狂热球迷。
有人把耳机狠狠砸向天花板,有人跳上控制台疯狂挥舞着手中的检查单,飞行总监克兰兹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哭泣。
在一片狂喜中,唯有林燃所在的指挥台是一个静止的台风眼。
没人敢去打扰上帝。
在这一刻,林燃就是他们心目中的上帝。
他缓缓摘下耳机,刚才那几分钟里,就像是在悬崖上走钢丝,而现在,他终于走到了对面。
他没有欢呼,只是转身,看向身后对他投来近乎膜拜目光的下属们,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神对信徒的致意。
与亨茨维尔的沸腾不同,在地下掩体,这里的空气是凝固而冰冷的。
理查德·尼克松保持着前倾聆听的姿势,仿佛变成了蜡像。
他的西装袖口上沾满了洒在桌子上的威士忌,但他毫无察觉。
扬声器里,传来了控制中心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赢了...”
尼克松用力重重地挥了下拳。
对他而言,这同样是一次历史性的胜利。
约翰逊让阿美莉卡人踏上了宁静海,但他做到了让阿美莉卡人踏上月球南极!
反正大家都不是第一次,南极不比宁静海牛逼啊?
另外就是讹诈盟友的200亿美元有了解释,有了阶段性成果,我们确实是在对抗外星文明,在寻找外星文明的踪迹。
苏俄人把照片在联合国大会上展示,拍桌子,我们就派人上去,把它给找到,甚至是带回来!
换其他国家,两千亿能做到吗?
尼克松觉得自己的这一个任期,算是凭空增添了一大亮点,内心对教授喧宾夺主的不满也消失了大半。
基辛格站在一旁,迅速摘下眼镜擦拭着上面的雾气,掩饰自己刚才刹那的失态。
他恭喜道:“总统先生,这是历史性的时刻,上帝保佑美利坚,上帝祝福你。”
“这一仗我们赢了,但怎么写这段历史,必须由白宫来定调。”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把难度给我往死里写。告诉记者,要用最惊悚的词汇去描述沙克尔顿陨石坑。要强调难度、强调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存活率。把这次降落描写成奇迹。”
“因为只有任务越不可能,我们的胜利才越伟大,明白吗?”
紧接着,尼克松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给教授降温。”
“我们要淡化教授个人的色彩。不要把他塑造成一个独自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我们不需要一个凌驾于白宫之上的神,那对白宫来说太危险了。”
“要强调这是NASA的胜利,是阿波罗计划的胜利,是阿美莉卡工业体系和集体智慧的结晶。教授只是这个庞大精密机器中的一颗螺丝钉,虽然是一颗金做的螺丝钉,但依然只是体系的一部分。”
“我要让明天的头条是《阿美莉卡的胜利》,而不是《教授的魔法》。懂了吗?”
基辛格内心满是无语,你这两条不是矛盾的吗?另外就是我们能影响到的媒体有赫斯特传媒集团能影响到的媒体多吗?
“遵命,总统先生,我这就去通知霍尔德曼。”基辛格不假思索道,反正这工作不是我负责,我负责的是外交,和记者打交道是白宫幕僚长的活。
“亨利,媒体中心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尼克松接着问道。
“他们还在等待消息,总统先生,我想焦虑大概快把房顶掀翻了。”
“很好。”尼克松说,“不需要新闻秘书了,我要亲自去。”
“我要亲自告诉他们,是我,理查德·尼克松,刚刚把人类送进了新纪元,带领人类取得了对抗外星文明的阶段性成果。”
媒体中心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原本像菜市场一样嘈杂、充斥着各种悲观猜测和焦虑情绪的记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走进来的不是身穿制服的新闻官,而是总统先生。
理查德·尼克松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
所有的闪光灯在这一瞬间疯狂爆发,将他的身影映衬得如同白色蜡像。
尼克松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并没有看稿子。
因为根本来不及准备稿子。
他扫视全场,享受着这暴风雨前的最后几秒宁静。
然后,他凑近麦克风:
“女士们,先生们。”
“就在刚刚,亨茨维尔收到了来自月球背面的确认信号。”
全场屏住呼吸。
尼克松停顿了一下,举起右手,做出了V字手势:
“奥尔德林上校告诉我,沙克尔顿的地面是平的,人类,已经迈过了那道门。”
“哗——!!!”
这一次,媒体中心的爆发比控制中心更加疯狂。
记者们一半准备继续提问,另外一半则是嘶吼着冲向电话亭告诉编辑部这一最新消息,摄影师们为了抢拍总统那个胜利的手势而挤作一团。
这是属于尼克松的高光时刻。
“在这次行动开始前,有人告诉我,奥尔德林上校是在向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冲锋。有人告诉我,在沙克尔顿陨石坑着陆,就像是在暴风雨的夜里,试图把一枚硬币扔进几公里外的一个存钱罐里。”
尼克松猛地挥动右手,做了一个有力的切割手势,语气变得激昂:
“这确实是不可能的。这确实是疯狂的。”
“但是!”
他提高了音量,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镜头:
“我要告诉全世界:今晚发生的这一切,不是神迹,也不是魔法。”
“这是我们工业体系的胜利。是NASA成千上万名工程师、数学家和工人,用他们的计算尺、用他们的汗水、用这个国家无与伦比的组织动员能力,硬生生地要在物理学的绝壁上凿出了一条路!”
“当全世界都在怀疑的时候,是阿美莉卡的钢铁意志支撑住了那艘脆弱的飞船;当雷达失效的时候,是阿美莉卡的科学精神照亮了那片黑暗。”
“今晚,我们不仅仅是征服了月球的南极。”
“今晚,我们向整个宇宙宣告:只要是我们想去的地方,就没有禁区。”
“上帝保佑奥尔德林上校,上帝保佑美利坚!”
说完,他停顿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同样感谢教授所做出的卓越贡献!”
不说这最后一句有点太假了,尼克松不希望给外界他和教授有嫌隙传闻发酵的空间。
在全场为了尼克松的演讲而沸腾,所有人都像疯子一样庆祝的时候,角落里珍妮则相当淡定。
海伦斯也很淡定。
她知道,她们不需要去抢靠前的位置,抢最好的机位。
因为纽约时报每次都能从NASA那拿到独家爆料和一沓厚厚的照片。
慢慢从那些照片里选就好了。
这样的话题,教授和尼克松,选一张放在头版头条的话,还用得着问选谁吗?
珍妮笑了笑:“我说的没错吧,那份草稿可以烧了。”
珍妮指的是《亨茨维尔的悲剧》的草稿。
“我还是不敢相信,”海伦斯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尼克松,又看了看身边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珍妮,压低声音说道,“刚才那种情况没有雷达,向着悬崖撞过去,珍妮,教授真的是神吗?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珍妮并没有立刻回答。
台上的尼克松正在高呼:“这是阿美莉卡精神的胜利!”
珍妮凑近海伦斯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这不是什么阿美莉卡精神,海伦斯,这个世界也没有神。”
“那是他在出发前向我保证过的。”
“什么保证?”海伦斯急切地问,“无论如何都要为了人类成功?”
珍妮摇了摇头:“他向我保证,这次一定会成功,作为给我的生日礼物。”
海伦斯无语了:“就因为这个?月球南极着陆成功怎么能算生日礼物呢,好吧,这样的生日礼物确实挺,挺浪漫的。”
她有些受不了了,海伦斯实在想不到要让自己的丈夫送自己什么,能够和这个礼物相提并论的。
珍妮莞尔,“当然不是指这个,是指照片,月球上外星造物的一手照片,由教授指挥,巴兹拍摄,来自月球,拍摄对象是外星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