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黑衣,马靴,没带兵器,双手搭在扶手上。
面沉如水。
马蹄声、汽车引擎声在门外停下。
脚步声响起。
京都的人进来了。
没有杂乱的喧哗,几百人走进演武堂,脚步声竟然出奇的一致。
这证明这几百人,全都有着极高的桩功底子。
人群向两边分开。
走出一群人。
当先一人。
是个看上去年过七旬的老者。
留着寸头,头发全白。
没留胡子,面皮紧实,没有一丝褶皱。
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大褂,脚下一双圆口布鞋。
他手里盘着一对精钢打造的铁胆。
但奇怪的是,那铁胆在他手心里转动,却发不出半点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身上的气息很怪。
没有外放的压迫感,反而像是一个黑洞,周围的光线和声音到了他身边,似乎都被吞噬了。
七层。
破虚境。
现任京都武术总会名誉大供奉齐渊。
在齐渊的身后,跟着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一站出来,演武堂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一百零八名镇魔卫手里的刀,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十二个人。
有穿袈裟的魁梧和尚。
有背着铁剑的干瘦道士。
有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败类。
有手里捏着绣花针、涂着胭脂的半老徐娘。
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铅灰色,呼吸极度深长,一分钟甚至只换一次气。
身上的毛孔全部闭合,连一滴汗都没有。
十二个六层见神不坏。
这是把大新北方江湖大半的底蕴,全都搬到了津门。
这十二个人往那一站,就像是十二座人形的钢铁堡垒,压得周围那些境界低的武师喘不过气来。
齐渊停在距离秦庚和叶岚禅五丈远的地方。
不走了。
他身后的十二个见神不坏也跟着停下,站成一排。
再往后,是几百个京都各派的高手。
齐渊停下手里的铁胆,抱拳。
“叶门长。久违了。当年紫禁城外一别,倏忽二十载。”
齐渊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上万人的耳朵里,甚至震得周围的兵器架子微微发颤。
叶岚禅缓缓睁开眼睛,也没起身,只是坐在椅子上微微拱了拱手。
“齐供奉。你不在四九城里颐养天年,带着这么大阵仗来津门。这是要砸我津门武林的窑?”
齐渊笑了笑。脸上的皮肉动了动,但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叶门长言重了。大新国祚摇晃,洋人船坚炮利。前几日,长白山传回噩耗。汪天绝大师陨落,天下龙脉重连的指望,断了。”
齐渊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武道式微,前路已绝。我等旧派武人,在这乱世里如履薄冰。此次南下,实则是为了正本清源。看看这津门的同道,在这末法时代,手底下的功夫还剩几成。”
叶岚禅冷哼一声:“切磋交流,用得着下绝户手?废了我津门六十八家武馆的馆主,断人道统,这就是你们京都武术总会的规矩?”
“擂台之上,刀剑无眼。签了生死状,各安天命。”
齐渊摇了摇头,“我带来的这些后生,下手是重了些。但这也是为了津门同道好。拳脚绵软,底盘不稳,若是将来上了战场,面对妖魔,死得更惨。不如早早回家抱孩子,免得丢了性命。”
此话一出,门外那些跟着来看热闹的津门残兵败将,顿时炸了锅。
“放屁!”
“姓齐的!你欺人太甚!”
“老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咬下你们一块肉!”
叫骂声四起,有人甚至已经抽出了刀子,红着眼要往前冲。
齐渊连头都没回。他身后的一个见神不坏的壮汉只是猛地一跺脚。
“轰!”
青石板碎裂,一股肉眼可见的罡气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津门武师,直接被震得倒飞出去,大口吐血。
叫骂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绝对的力量压制。
“叶门长,管好下面的人。江湖,终究是凭拳头说话的。”
齐渊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一直没出声的秦庚。
“这位,想必就是最近名震北方的秦庚,秦总旗了。”
齐渊上下打量着秦庚,“年轻,气血旺盛。这等资质那是封侯拜将的种子。”
秦庚没理他的客套,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屁放。”
三个字,干脆利落。
齐渊眼角的肌肉微微一抽,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快人快语。老朽喜欢。”
齐渊往前迈了半步,图穷匕见。
“一路走来,津门武林,不堪一击。只剩下叶门这最后一家。也是定鼎的一家。”
“听闻秦总旗不仅武功盖世,还私设了神机处,造出了能伤高手的火器。老朽等人,对这火器,很感兴趣。”
“今天,我们不打群架,讲规矩。”
齐渊指了指身后的十二个见神不坏。
“我这里,有十二位见神不坏的供奉。听闻秦总旗在钟山能以一敌百。老朽也不欺负你。不搞车轮战。”
“十二人,结阵。秦总旗你一人下场。”
“一对十二。”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随后爆发出比刚才更猛烈的咒骂。
“无耻!”
“十二个见神不坏打一个?你们还要不要脸!”
“这他妈叫讲规矩?这是让人去送死!”
魏破天更是直接拔出了雁翎刀,双眼血红:“放你娘的连环屁!你们十二个老怪物欺负五爷一个?老子先剁了你!”
一百零八镇魔卫齐刷刷上前一步,举刀。
“退下。”
秦庚淡淡开口。
魏破天咬着牙,收刀,退回原位。
镇魔卫也整齐划一地收刀后撤。
令行禁止。
齐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种军容,比火器更可怕。
“条件。”
秦庚看着齐渊,吐出两个字。
齐渊笑了。
“秦总旗若是能破阵胜之。说明你秦庚确有惊世之才。我们京都武总认栽。”
“在下三十年积攒的极品药材、异兽内丹、武林孤本,全部奉上,供秦总旗修行。且昭告大新十八省,尊叶门为北方武林第一门。神机处之事,京城不再过问半句,谁敢动神机处,就是跟我京都武林作对!”
齐渊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冷。
“但你若是输了。或者不敢应战。”
“就说明你秦庚乃瓦釜雷鸣之辈,虚有其表。不配执掌这等杀器。”
“神机处,交由京城武术总会全面接管。火器图纸,即刻封存上缴。你秦庚卸去一身官服,自废武功,滚出津门。免得拿着这等利器,乱了天下的规矩!”
齐渊的话音落下,演武堂内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赢了,独霸北方,资源无数。
输了,倾家荡产,万劫不复。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用十二个见神不坏组成的绝杀死局,逼着秦庚跳。
所有人都看向秦庚。
叶岚禅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但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条路,秦庚必须自己走。
京都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冷嘲热讽。
“怎么?名震天下的秦五爷,怕了?”
“若是怕了,就跪下磕三个响头,交出图纸。咱们看在叶门长的面子上,留你一条狗命!”
“什么见神不坏,我看也就是个靠洋枪洋炮仗势欺人的缩头乌龟!”
叫骂声、口哨声,刺耳至极。
秦庚缓缓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齐渊,也没有看那十二个见神不坏的高手。
他拍了拍黑色长衫上的灰尘。
走到场地中央。
解开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秦庚抬起眼皮,扫了京都众人一眼。
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我答应了。”
秦庚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场的喧嚣。
他伸出右手,摊开。
“状子拿来。我赶时间。”
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