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没让他直接带路回布庄,这事儿透着邪性,单凭一把镇岳刀虽然能劈山断岳,但术业有专攻,这种神神鬼鬼的门道,还得是行家里手来瞧瞧。
出了门,秦庚带着钱掌柜直奔城南的“胭脂斋”。
那是七师兄陆兴民的盘口。
明面上是卖胭脂水粉、扎纸祭祀用品的铺子,实则是津门捞偏门的一处据点,平日里处理些那上不得台面的阴司事儿。
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子在此刻显得有些让人安神的檀香味儿。
铺子里头,七师兄陆兴民正对着一个刚扎好的纸人描眉画眼,旁边有个看着挺机灵的小伙子正在那裁纸,正是曹小六。
“七师兄。”
秦庚迈步进门,叫了一声。
陆兴民手里的笔没停,直到给那纸人点上了最后一笔睛,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放下笔,转过身来。
“稀客啊。”
陆兴民看了一眼秦庚身后哆哆嗦嗦的钱掌柜,“这是遇上事儿了?”
“有点邪乎。”
秦庚也不废话,“平安县城瑞蚨祥的钱掌柜,家里布库闹了东西,两个大活人成了布偶,还画着戏妆。我寻思着这事儿师兄你是行家,得劳烦你走一趟。”
一听这话,原本在那裁纸的曹小六耳朵立马竖了起来,把剪刀一扔,凑了过来:“五爷,带我一个呗?我也去长长见识。”
陆兴民眉头微微一皱,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活人成偶?画着戏妆?这听着像是早些年跑江湖那帮彩立子玩剩下的厌胜术,但又不全像。行,收拾东西,走一遭。”
曹小六手脚麻利,立马去后头拎了个藤条箱子出来,里头装着朱砂、黄纸、墨斗线之类的家伙事儿。
一行人出了胭脂斋,上了秦庚备好的马车。
车厢里,钱掌柜缩在角落里,身子还在那发抖。
秦庚看了一眼钱掌柜,淡淡说道:“钱掌柜,这津门内城有个地界儿,叫发丘天官所儿。那是专门管这些神神鬼鬼、邪乎事儿的地方。虽说现在世道乱了,但那边还是有些高人在的。这回是我带着师兄去给你平事,以后若是再遇到这种找不到门路的时候,可以去那看看,报我的名号,或者是报叶门的名号,都好使。”
钱掌柜一听这话,感激涕零,差点又要跪下:“五爷,您真是活菩萨啊!我记下了,记下了!只要这回能保住一家老小的命,以后瑞蚨祥每年的红利,我给五爷送三成……不,五成!”
“不用。”
秦庚摆了摆手,没接这茬,转头看向陆兴民。
“师兄,这东西什么路数?”
陆兴民靠在车壁上,手里盘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黑珠子,那珠子表面有些粗糙,像是某种骨头磨出来的。
“听钱掌柜这描述,八成是皮影煞或者是戏魂一类的东西。”
陆兴民声音低沉,带着股子阴冷劲儿,“早年间,有些唱戏的角儿,那是真把魂都唱进去了。有的为了那一口嗓子,或者是为了那一身的身段,不惜拜些野神,练些邪法。人死了,那股子执念不散,若是再被人用特殊的法子炼一炼,就能附在那物件上。”
“这把人做成布偶,还得是画上大花脸,这叫请神上身,只不过请的是那戏里的神,用的是活人的皮囊当戏台子。”
曹小六听得津津有味,又有点害怕:“七爷,那这两个伙计……还能救吗?”
陆兴民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里头的肉都没了,塞的棉花,你说能救吗?那是被吃干净了。这东西邪性,不仅吃肉,还吃魂。把人吃空了,它就住进去,接着唱它的戏。”
钱掌柜听完,脸都绿了,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瑞蚨祥的后院。
这瑞蚨祥是平安县城最大的布庄,后院连着几个大库房,平日里堆满了从南方运来的丝绸、棉布。
一下车,就能感觉到这院子里的气温比外头低了好几度。
明明是大白天,太阳虽说被云遮着,但也该有点光亮。可这院子里却像是蒙着一层灰纱,阴森森的。
“好重的怨气。”
陆兴民下了车,鼻子微微耸动了一下,“还有股子唱戏用的油彩味儿。”
秦庚走在最前头,一身气血隐而不发,但那股子如烘炉般的热量,让他周围的阴气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就在那个库房。”
钱掌柜指着角落里一间挂着大铁锁的库房,根本不敢靠近。
秦庚走过去,也不要钥匙,伸手捏住那铁锁,劲力一吐。
“咔吧。”
那指头粗的锁梁应声而断。
推开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摩擦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库房里黑洞洞的,堆满了成匹的布料,像是一座座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陈旧的霉味,混合着那种廉价脂粉和血腥气,闻着让人作呕。
“咿……呀……”
就在门开的一瞬间,库房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为细微的唱腔。
那是京剧里的青衣嗓,听着婉转凄切,若是放在戏台上,定是个好角儿。
可在这死过人的库房里,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谁?!”
曹小六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手里紧紧攥着把桃木剑。
“嘻嘻……”
一阵嬉笑声从布匹堆后头传来。
紧接着,两道人影,动作僵硬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钱掌柜只看了一眼,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两人,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是两个穿着伙计衣裳的人。
但那衣裳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子上。
脸上的皮虽然还在,但却干瘪得厉害,上面涂满了红白黑三色的油彩,画着一张夸张的笑脸。
眼眶里没有眼珠子,而是缝着两颗黑色的纽扣。
他们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像是在飘,又像是被人提着线在走。
“果然是偶人。”
陆兴民冷哼一声,从藤条箱子里抓出一把糯米,猛地撒了出去。
“哗啦!”
糯米打在那两个布偶身上,顿时冒起一阵黑烟,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像是肉放进了油锅里。
“啊——!”
那两个布偶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它们被激怒了,猛地向这边扑了过来。
动作竟然快得惊人,那干瘪的手指头上,指甲乌黑锋利,如同十把钢钩。
“找死!”
秦庚没动,陆兴民先一步踏出。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墨斗线,那线上浸满了黑狗血和朱砂。
只见陆兴民手腕一抖,那墨斗线如同灵蛇一般飞出,在那两个布偶身上缠了几圈。
“收!”
陆兴民一声低喝。
墨斗线瞬间收紧,勒进了那布偶的皮肉里。
金光一闪。
那两个布偶身上的阴气被墨斗线上的阳气一冲,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动作一滞。
但就在这时。
“大王——好生威武——”
库房的最深处,那个唱戏的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尖利而怨毒。
一股子更加浓郁的黑气,猛地从深处涌了出来,直接灌入那两个布偶体内。
“崩!崩!”
那坚韧无比的墨斗线,竟然被生生崩断了!
两个布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身上的气息暴涨,那是把吃进去的活人精气神全都给烧了。
它们挣脱束缚,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瞬间扑到了秦庚面前。
“有点道行。”
一直没动手的秦庚,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手,五指握拳。
那一瞬间。
整个库房里的温度仿佛陡然升高了。
秦庚体内的气血,如同长江大河般奔涌,那抱丹境的强大生命力,化作一股至刚至阳的烈火,在他拳锋上凝聚。
那不是火,那是纯粹的阳刚之气。
是这阴邪鬼物的头号克星。
“滚!”
秦庚一拳轰出。
“轰!”
空气被压缩,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巨响。
拳头还没碰到那布偶,那一股子刚猛无铸的拳风,就已经像是一堵墙一样撞了上去。
前面那个布偶,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炸了。
是真的炸了。
那层人皮瞬间四分五裂,里头填充的棉花、碎布头,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惨白的雪。
但这还没完。
秦庚这一拳的拳劲未消,直接贯穿了第一个布偶,狠狠地砸在了后头那个布偶的胸口。
“噗!”
第二个布偶直接倒飞出去十几丈,重重地砸在墙壁上,成了一张挂画,慢慢滑落下来,不动了。
一拳,双杀。
库房里那唱戏的声音,戛然而止。
“出来吧。”
秦庚收回拳头,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棉絮,死死地盯着库房深处的一堆红绸缎。
“别让我进去请你。”
那里头没动静。
秦庚冷哼一声,脚下一跺。
“咚!”
整个库房的地面都颤了一颤。
那一堆红绸缎像是受了惊的蛇,猛地散开。
只见一个只有三尺高的小人,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那是个真正的木偶,做得极其精致,身上穿着全套的武生行头,背上还插着四面靠旗。
只是那张脸,画着狰狞的鬼脸,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秦庚。
这就是正主儿。
那两个伙计,不过是它操控的傀儡。
“原来是个木头疙瘩成精。”
秦庚大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