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夏景怡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男子,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有些发旧的虎头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秦总旗……”
夏景怡的声音有些更咽,她想说些感谢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在这个男人面前,那些客套话显得太轻,太薄。
秦庚将虎头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那上面微弱的气机牵引,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他心头,一头连着那个不知生死的方向。
“把心放肚子里。”
秦庚直起身,将镇岳刀重新背在身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吃饭喝水的小事:“周支挂当初在苏家,对我有传艺之恩,也有护持之义。江湖人讲究个恩怨分明,这笔债,我秦庚认。”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如刀:“只要周家人还在喘气,我就一定把人给你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这事儿,我竭尽全力。”
夏景怡还要再说,秦庚已经摆了摆手,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的风有些凉,吹散了屋内的药味。
秦庚没做停留,脚下生风,径直离开了卫所。
……
卧牛巷,叶府。
这宅子在津门这块地界上,是个特殊的存在。
不管外面的世道怎么乱,到了这卧牛巷口,都得自觉地把那股子嚣张气焰收敛起来。
秦庚熟门熟路地进了院子。
今儿个叶府里挺热闹。
正厅里灯火通明,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那是四师兄褚刑的声音。
秦庚挑帘进屋。
只见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旁,围坐着几个人。
坐在首位的自然是师父叶岚禅,老爷子气色不错,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眯着眼听徒弟们说话。
左手边坐着二师兄郑通和,刚从伤病营忙完回来,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草药味。
右手边是个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锦长衫,手里摇着把描金折扇的青年。
那料子是苏州进贡的云锦,做工考究,手指上还戴着个碧绿的翡翠扳指,怎么看都是个富贵人家的浪荡公子哥。
可这人偏偏是丐帮津门分舵的实权人物,四师兄褚刑。
再旁边,坐着个穿着一身黑布短打,指甲缝里总是带着点朱砂红印的中年汉子,那是七师兄陆兴民,平日里守着胭脂铺,实则是扎纸一脉的高手。
“老十来了。”
陆兴民眼尖,先看见了秦庚,招了招手:“正说着你呢,赶紧过来坐。”
秦庚上前,规规矩矩地给师父和几位师兄行了礼。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叶岚禅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座:“坐下说。听说你刚接了个烫手山芋?”
秦庚坐下,也没客气,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闷了。
“是。”
秦庚放下茶杯,脸色凝重:“师父,几位师兄,这事儿有点复杂。”
他理了理思绪,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雷家堡截获洋人的违禁品,到查出“泥胎陶俑”的线索,再到夏景怡带来的消息——周永和的再现,以及黑毛怪的幕后操控。
听到“黑毛怪”三个字的时候,屋里的气氛明显沉了几分。
陆兴民手里的动作停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郑通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周支挂……”
郑通和有些惋惜:“也是条汉子,当初也是拼过命的。没想到竟然落得这么个下场。”
“……”
秦庚沉声道:“夏景怡给了我周家小孙子的虎头枕,我用风水术看过了,气机就落在雷家堡。”
“也就是说,雷家堡现在是个贼窝。”
褚刑合上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那张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雷宝山这老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勾结洋人,炼制邪物,现在还敢扣押咱们大新武人的家眷。他是真觉得抱上了洋人的大腿,就能在津门横着走了?”
“我想救人。”
秦庚看向叶岚禅,目光坚定:“但这雷家堡是个硬骨头。我查过,那地方水路复杂,机关重重,而且雷宝山本人……”
“雷宝山。”
叶岚禅放下紫砂壶,缓缓吐出三个字。
“那是个人物。”
叶岚禅淡淡地说道:“形意虎拳的底子,后来又走了偏门,练了些阴损的招数。三十年前,他就已经是化劲巅峰。这些年虽然少出手,但那一身功夫没落下。”
秦庚身子微微前倾,等着师父的下文。
“他现在的境界,应该是武师六层。”
叶岚禅看了秦庚一眼:“见神不坏,虽然还没到圆满,但也差不离了。”
“六层?”
秦庚心里咯噔一下。
他现在虽然战力彪悍,但这武道境界,满打满算也就是化劲大成,撑死算是刚摸到四层抱丹的门槛。
这中间,差着抱丹、练罡两个大境界。
“硬来的话,你机会不多。”
叶岚禅实话实说,没有半点要给徒弟留面子的意思:“六层武师,那是把这一身皮肉筋骨练透了,对危险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你那刀虽然重,但若是砍不中人,也是白搭。”
秦庚默然。
确实,武道越往上走,差距越大。
不是光靠力气大就能抹平的。
“不过……”
叶岚禅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你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我还有机会?”
秦庚诧异地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难道师父有什么绝世秘籍要传授?还是有什么专门克制虎拳的法门?
“那当然。”
叶岚禅身子往后一靠,靠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说道:“你当你这一身怪力是闹着玩的?你那龙筋虎骨,再加上那把八百斤的镇岳刀。”
“这世上,哪怕是七层之下的武师,只要是肉体凡胎,就没人敢硬接你一刀。”
叶老揶揄道:“四层五层六层的武师,修的是精气神,是反应,是技巧。虽说六层见神不坏,能感知杀意,能提前规避。但他也是人,不是神。”
“他要是睡着了呢?”
“他要是被困住了呢?”
“他要是大意了,让你结结实实地砍上一刀呢?”
叶岚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只要那一刀落实了。”
“别说他是雷老虎,就是雷龙,也得变成两截。”
秦庚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哭笑不得。
合着师父这是在调戏他。
这道理谁不懂啊?
关键是人家六层高手,能站那儿不动让你砍?
能睡着了让你摸到床边上?
“行了,不逗你了。”
叶岚禅收起笑容,正色道:“这事儿,急不得。你越急,破绽越多。”
“周家那几口人,现在就是雷家堡手里的筹码。这筹码是有分量的。既然有分量,那就轻易不会死。”
“你要救人,得讲究个策略。”
叶岚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你手里,不是也捏着雷家堡的七寸吗?”
“雷振海?”
秦庚问。
“对。”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褚刑接过了话茬,摇着折扇说道:“那雷振海虽然是个废物,还是个庶出。但他娘,那是雷宝山最宠爱的一个小妾。而且这雷振海手里,指不定掌握着雷家堡和洋人交易的账本,那是雷宝山的命门。”
“雷宝山这人,极好面子,也极重利益。”
“现在人扣在咱们手里,他肯定比你急。”
叶岚禅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所以,先等。”
“沉住气。”
老爷子的目光深邃:“越是重要的大事,越要沉住气。让子弹飞一会儿。”
“看那周家人在雷宝山眼里到底值多少钱,看那雷振海在他爹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
“若是那周家人不重要,雷宝山为了换回儿子,自然会松口。到时候咱们以人换人,把周家老小换出来,这是上策。”
“若是雷宝山铁了心不换,让他不敢放人……”
叶岚禅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到时候,师父给你掠阵。”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直接砸进了秦庚的心坎里。
有津门第一拳这句话,这天底下就没有不敢去的地方。
“明白了。”
秦庚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就等。看谁先坐不住。”
“四师兄。”
秦庚转头看向褚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