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渴望饮血的兴奋。
“这就对了。”
叶岚禅笑了:“这就是杀法。兵器有了神,才是真正的神兵。”
就在爷徒俩这一教一练正入港的时候。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叶府的长工小魏快步走了进来。
小魏手里捧着一张大红的拜帖,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先是给叶岚禅行了个礼,然后才转向秦庚。
“五爷,外头有人求见。”
“谁?”
秦庚收了功,擦了把额头上的微汗。
“是平安县城‘丰裕粮行’的赵大掌柜,赵金蟾。”
小魏把拜帖递过来:“说是听说五爷您高升了伏波司的总旗,打听到您在这,特意来给您道喜的。”
“赵金蟾?”
秦庚眉头微皱。
这名字他听过。
这赵金蟾可是南城有名的地头蛇,手里攥着十几家粮铺和磨坊,还养着一帮打手护院,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平日里这号人物眼睛长在头顶上,跟他们车行虽然都在平安县城,但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今儿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仅是他。”
小魏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前院的方向:“他还带了不少东西。我看了一眼,那礼单上写着呢,光是小黄鱼就有十根,还有两匹上好的苏绣,两坛子三十年的女儿红。”
“这礼,可不轻啊。”
叶岚禅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过那对核桃,慢悠悠地盘着,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是冲着你那顶新官帽子来的。”
秦庚把拜帖打开看了看。
那字写得漂亮,满纸的恭维话,什么“少年英才”、“国之栋梁”,看得人牙酸。
但在拜帖的最后,不起眼的地方,写了一行小字:
“犬子赵德柱,年方二十,自幼习武,仰慕五爷威名,愿效犬马之劳。”
秦庚合上拜帖,嗤笑一声。
“合着是来走后门的。”
“消息倒是灵通。”
秦庚把拜帖随手扔在旁边的石桌上:“我这委任状刚拿到手还没焐热乎呢,他就知道我有招人的权柄了。这是想拿钱给他那个儿子买个官身,好在护龙府里混个资历,将来也好扯虎皮做大旗。”
这年头,商人的地位虽然高了点,但到底不如官身硬气。
尤其是护龙府的编制,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钻进去的。
如今秦庚手握十部人马的招募权,那就是十个正经的编制名额。
在赵金蟾这种精明的商人眼里,这就是奇货可居。
“见吗?”
小魏问了一句。
秦庚看向师父。
叶岚禅眼皮都没抬,手里核桃转得咔咔响,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架势。
秦庚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见。”
“把东西给他退回去。”
秦庚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就说我刚回来,身子乏,不见客。至于招人的事儿,那是护龙府的公事,自有章程,不劳赵大掌柜费心。”
“得嘞。”
小魏也是个机灵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这是要立规矩。
收了礼,那就欠了人情,以后这队伍就不好带了。
小魏拿着拜帖,转身匆匆去了前院。
没过一会儿,前院隐约传来几句客套的推辞声,然后是大门关闭的声音。
院子里又恢复了清静。
“呵呵。”
叶岚禅这时候才笑出了声,睁开眼看着秦庚,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没被那几根金条晃花了眼,不错。”
“这赵金蟾虽然是个做买卖的,但他在平安县城的势力盘根错节。你若是收了他的礼,用了他的人,那你这刚搭起来的架子,里头就掺了沙子。”
“到时候,这兵是你秦庚的兵,还是他赵家的护院?”
秦庚走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闷了。
“师父教诲的是。弟子也是这么想的。这十部人马,那是我的家底,必须得是干干净净、知根知底的兄弟。那种想进来镀金的大少爷,我伺候不起,也不想伺候。”
叶岚禅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秦庚坐下。
“既然说到了这儿,那你这十部人马,心里有数了吗?”
“你现在当了总旗,手底下有了官位空缺。按照规矩,你可以自己从民间招人提拔上来,也可以等上面给你分配,甚至可以从其他总旗手下直接要人过来。”
叶岚禅竖起三根手指。
“这三条路,各有利弊。”
“上面分配的,那是掺沙子,是监视,多半是些老油条或者是别的派系的眼线,用着不顺手。”
“从别人手里要人,那是得罪人的买卖。你刚升上来,根基未稳,若是这么干,容易被孤立。”
“只有自己招,虽然费劲点,还得从头练,但这才是正道。”
秦庚沉吟片刻:“弟子打算自己招。车行里有几个好苗子,像李狗、川子他们,虽然底子薄点,但胜在忠心,而且这这一年多也练出来本事了。我想先把他们拉进来充个骨架。”
“嗯,这路子对。”
叶岚禅又问了一句:“那粮饷怎么办?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秦庚也没瞒着:“江千户跟我透了底。这十部人马的粮饷,衙门只给一半,剩下一半,得我自己想辙。”
“啧。”
叶岚禅咂摸了一下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讥讽笑容。
“看来朝廷是真没钱了,连这点军饷都要抠。”
“提拔你上来,让你干活,还得你自己出钱养兵。”
“不过……”
老头子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秦庚一愣:“好事?”
“傻小子。”
叶岚禅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你出钱养的兵,那是你的兵,不是朝廷的兵。”
“吃谁的饭,就给谁卖命。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朝廷给那一半粮饷,顶多算是个雇佣费。你自己掏的那一半,才是买命钱。”
“若是朝廷全包了,那你这个总旗就是个领头的,随时能把你换了。可现在你自己养兵,这支队伍就姓秦。”
“这叫听调不听宣,懂吗?”
秦庚心中一震。
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就是大逆不道。
“弟子明白了。”
秦庚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野心的火苗。
“各行各业你小子都是天赋出众,无论是拉车还是练武,上手就来。”
叶岚禅看着秦庚,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为人处世,统御下属,就不一定了。”
“这选人、练兵、养兵,就是磨练你的第一步。”
“你得学会怎么识人,怎么用人,怎么让这帮骄兵悍将对你死心塌地。”
“这里头的学问,比练武还要深。”
叶岚禅摆了摆手,开始下逐客令。
“回去待着吧。赵金蟾只是个打头的,看着吧,接下来几天,登门找你的人绝对不会少。”
“各种关系,各种人情,各种诱惑,都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你自己看着处理。这就是考题。”
“若是实在拿捏不定,觉得棘手了,再回来问我。”
秦庚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虽然有些旧但依旧干净的长衫,冲着叶岚禅深深一揖。
“是。弟子告退。”
说完,他转身大步向院外走去。
背后的镇岳刀虽然不在身上,但他整个人此刻却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磨刀石已经备好了。
接下来,就看这把刀,能不能在这津门的大染缸里,劈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叶岚禅看着秦庚离去的背影,听着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嘴角那抹笑意渐渐散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龙筋虎骨,乱世枭雄……”
“这天,终究是要变了。”
他低下头重新转动起手中的核桃。
咔哒、咔哒。
声音清脆,在这寂静的院落里,回荡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