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后院,那棵不知历了多少寒暑的老槐树下。
四下里静得有些过分,连平日里那些在枝头聒噪的蝉儿,这会儿都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凶险的气息,一个个噤若寒蝉,半点声响也不敢发。
秦庚盘膝坐在树荫底下,手里攥着那个从护龙府内库换来的白玉小瓶。
瓶塞还没拔,一股子透着荒古、凶戾的血腥气就已经顺着瓶口的缝隙往外渗,直往鼻腔里钻。
这味儿不臭,反倒带着一种让人气血翻涌的异香,就像是饿极了的老虎闻到了带血的生肉。
叶岚禅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手里那对盘得红润透亮的狮子头核桃今儿个没转,被他稳稳地攥在掌心。
老头子的眼神半眯着,像是打盹,可那眼皮子底下的光,却死死地锁在秦庚身上。
“这玩意儿,名为血琥珀,实则是极北苦寒之地,那些个成了气候的异兽精血,在冻土底下埋了成百上千之后凝出来的。”
叶岚禅的声音平缓,带着股子金石之音,“药性刚猛暴烈,寻常练横练功夫的宗师,若是没那个金刚钻,吞下去不出三刻,五脏六腑就得被那股子热毒给烧穿了。小十,你想好了?”
秦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这具身子,是龙筋虎骨的底子,又刚在关外那种极寒之地走了一遭,体内正是阴阳未济、饥渴难耐的时候。
对于旁人来说是穿肠毒药的血气,对他来说,那就是久旱逢甘霖。
“啵”的一声轻响。
秦庚拔开了瓶塞。
那一瞬间,原本还有些清凉的院子里,温度似乎陡然升高了几分。
秦庚一仰脖,将瓶子里那团如同红玛瑙般粘稠、还在微微蠕动的液体,一口吞了下去。
轰!
就像是吞下了一颗烧红的煤球。
那团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所过之处,食道火辣辣的疼。
刚一入胃,那股子药力瞬间炸开,化作千百道滚烫的热流,顺着经络血管,疯狂地向着四肢百骸冲刷而去。
秦庚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红得发紫,像是关公再世。
他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一条条暴起,突突直跳。
体内的气血在咆哮。
若是此时有人趴在秦庚胸口听,便能听到那心跳声沉重如擂鼓,“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人耳膜生疼。
痛。
那是撕裂般的剧痛。
仿佛有无数把细小的钢刀,正在他的骨头缝里刮,正在把他的肌肉纤维一根根撕开,再重新编织。
换做常人,这时候怕是早就疼得满地打滚,或者是气血逆乱爆体而亡了。
但秦庚没有。
他依旧稳稳地盘坐在地上,牙关紧咬,连哼都没哼一声。
意识深处,百业书微微颤动。
龙筋虎骨像是被这股庞大的能量给激活了,发出一种只有秦庚自己能听到的欢愉啸声。
原本在那股热流冲击下有些受损的经脉和肌肉,在天赋的作用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修复、重组。
破而后立。
那股子来自极北异兽的狂暴精血,被秦庚自身的龙虎气血硬生生给镇压下去,然后一点点碾碎、吞噬、同化。
他身上的皮肤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汗珠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点淡淡的黑色,那是体内深处被逼出来的杂质和淤血。
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庚身上那股骇人的红色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却又透着金属光泽的质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秦庚猛地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精光爆射,竟是在虚空中打了个闪。
他长身而起。
噼里啪啦——!
全身上下的骨节发出一连串如同爆豆般的脆响,这声音密集而清脆,在这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并没有变得更加粗壮,反而显得修长有力,皮肤下的血管也不再凸起,而是隐藏在紧致的皮膜之下。
但他只需微微一握拳。
空气中便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那种力量感,不再是浮于表面的肌肉疙瘩,而是深深刻进了骨髓里,每一寸肌肉纤维都像是绞紧的钢缆,蕴含着炸药般的力量。
“好。”
叶岚禅那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易髓换血,脱胎换骨。你这小子的身板,如今怕是比那些个披甲的犀牛还要硬上三分。也就是你这龙虎命格受得住,换个人,早就炸成烟花了。”
秦庚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腑之间一片清凉通透,再无半点滞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兵器架上。
那里,放着那把重达八百零八斤的镇岳斩马刀。
这把刀,刀身宽厚得像是一扇门板,上面隐隐有着暗红色的云纹流动,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煞气。
秦庚走过去,单手握住那儿臂粗细的刀柄。
也没见他如何作势,只是手腕微微一抖。
呼——!
那把沉重得足以压死一头壮牛的巨刀,竟然就那么轻飘飘地被他单手提了起来,刀尖斜指地面,稳如泰山。
轻了。
不是刀变轻了,是人变强了。
强得离谱。
秦庚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手臂一震,那把巨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半圆。
呜——!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就像是一头巨兽在低吼。
这一刀下去,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力量和速度的结合,带起的风压,直接将地面上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
紧接着,秦庚动了。
他脚下步伐变幻,走的是形意拳的趟泥步,但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一颤。
手中的镇岳刀,仿佛变成了一根灯草,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劈、砍、撩、挂、截、崩。
这一套刀法,大开大合,刚猛无匹。
院子里顿时狂风大作,黑色的刀影连成一片,将秦庚的身影都包裹在其中,泼水不进。
那种威势,若是放在两军阵前,简直就是一台绞肉机,擦着就死,碰着就亡,管你什么重甲盾牌,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得两半。
尤其是当秦庚将体内的化劲灌注到刀身之中时。
那黑色的刀锋上,竟然隐隐泛起了一层青蒙蒙的光晕,那是气血与劲力高度凝聚的表现。
“喝!”
秦庚一声低吼,双手持刀,对着院子角落里那一块用来练功的千斤巨石,一刀劈下。
这一刀,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只听得“噗”的一声轻响。
没有火星四溅,也没有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那块坚硬的花岗岩巨石,就像是一块豆腐,被从中整整齐齐地切开,切面光滑如镜。
直到刀身完全没入地面,那两半巨石才缓缓向两边倒去,发出“轰隆”一声闷响。
秦庚收刀而立,气息悠长,连大喘气都没有。
“不错。”
叶岚禅点了点头,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背着手走了过来,“这一身蛮力,确实恐怖。如今单论这肉身的力气,这津门地界儿,除了七层往上的老怪物,怕是没人能压得住你了。”
他围着那块被劈开的巨石转了一圈,伸出手指在那光滑的切面上摸了摸。
“不过,小十啊。”
叶岚禅话锋一转,抬起头看着秦庚,“力气是大,但这刀法,还差点意思。”
秦庚把刀插回地上,虚心求教:“请师父指点。”
“兵刃这东西,说是手足的延伸,那是初学者的说法。”
叶岚禅指了指秦庚的心口,又指了指他手里的刀:“到了你这个境界,兵刃乃是精气神的延伸。”
“你刚才那几下子,虎虎生风,看着吓人,实际上那是拿力气欺负死物。若是遇上真正的高手,人家避实就虚,把你这股子蛮力卸了,你就成了拿着大棒槌的傻大个。”
“兵刃的技巧,实际上拳路之中已经教给你了。”
叶岚禅摆开一个架势,那是个形意拳的三体式,平平无奇,但却透着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
“拳就是刀,刀就是拳。”
“重要的是精气神!”
“你的气血是猛虎,你的劲力是蛟龙,这把刀,就是那龙虎交汇的牙齿。”
“将精气神融入其中,不再是想着用力气去劈开石头,而是要把你的意志,顺着刀柄,灌注到刀尖上。”
“那时候,刀就不再是铁疙瘩,它是活的。”
“来,再试一次。”
秦庚若有所思。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肌肉的发力,而是开始调动脑海中那幅《猛虎下山图》的神韵。
他在想象。
想象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盘踞在山巅的猛虎。
那把刀,就是他的爪牙。
那种想要撕裂一切、镇压一切的霸道意志,顺着脊椎,流向手臂,最后灌注进黑色的刀身。
嗡——
这一次,秦庚没有挥舞。
但那把插在地上的镇岳刀,却突兀地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