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龙府,博古司、采风司司正,沈义,沈大人到——!”
这两声通报,就像是两颗重磅炸弹,直接把苏府这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给炸开了。
所有的宾客,包括苏老太爷,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只见大门口,两拨人马分两路走了进来。
左边那一拨,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
这男子身穿一身紫色团花锦袍,腰系玉带,手里没拿兵器,而是把玩着两个极品和田玉的核桃。
他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的贵气。
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
这些人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
虽然看着像是来游山玩水的公子哥,但秦庚一眼就看出来,这帮人个个太阳穴高鼓,步伐轻盈,全是内家高手,甚至有几个身上的气息极为晦涩,显然是修了特殊法门的异人。
右边那一拨,气场截然不同。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左脸颊上一道淡淡的刀疤,给他增添了几分铁血煞气。
他穿着一身劲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腰间挂着一把制式横刀,走路带风,每一步都像是量过一样精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群穿着黑色号衣的精壮汉子。
这些人一个个眼神锐利如鹰,手上全是老茧,身上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来这么快?”
陆兴民诧异。
“师兄,这两人什么来头?”
秦庚看着这两位所谓的顶头上司,好奇问道。
“这下热闹了。”
陆兴民压低声音,快速给秦庚科普:“这两人,在京城那就是老对头了。左边那个穿紫袍的,叫贾心存,那是真正的天潢贵胄。”
“贾家,那是京城‘四王八公’里的头面人物。这位贾大人,那是太上皇一派的铁杆。他身后那些人,看着像纨绔子弟,实则都是各大世家培养出来的顶尖高手。有练武的,有修道的,有学儒门浩然气的,甚至还有农家、墨家的传人。”
“这帮人,讲究的是底蕴,是血统,也是规矩。”
秦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另一边。
“右边那个黑脸的,叫沈义。那是当今圣上的心腹爱将。”
陆兴民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佩:“这沈义没有显赫的家世,全靠着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功名。之前在广州那边,他是带着兵跟洋人硬碰硬,打得洋人嗷嗷叫的狠角色。”
“他手底下那帮人,没什么背景,全是战场上活下来的杀才。也是圣上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两人同时空降津门,分别执掌护龙府四司,这里面的道道,你琢磨琢磨。”
秦庚心中了然。
这是朝廷里的两股势力,太上皇的旧势力和圣上的新势力,把这护龙府当成了新的角力场。
一个代表着旧有的权贵阶层,一个代表着新兴的实干派军方。
这两位一来,苏老太爷哪怕是腿脚再不便,也不敢托大,赶紧在苏正则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迎了上去。
“贾大人,沈大人,两位能大驾光临,老朽这把老骨头真是受宠若惊啊!”
苏老太爷那叫一个卑躬屈膝。
贾心存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最后若有若无地在叶岚禅和秦庚身上停留了片刻。
而沈义则是大马金刀地一拱手,声音洪亮:“苏老太爷客气了。咱们是奉皇命来办差,顺道讨杯寿酒喝。只要别耽误了正事,一切好说。”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两尊大佛的到来,门口的知客又开始唱名了。
这一次,来的全都是江湖上的奇人异士。
“苗疆蓝凤凰到——!”
一个身穿五彩斑斓苗服,浑身上下银饰叮当响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面色青黑的苗人,周围的宾客闻着那股子怪味,纷纷掩鼻后退。
“雪域大轮寺,金刚智上师到——!”
一个身材高大、披着红袍、手里转着嘛呢轮的喇嘛大步入内,每一步落下,地面的青砖似乎都跟着震颤一下。
“道门人宗,妙玄道长到——!”
妙玄道长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道袍,手持拂尘,神色淡然,仿佛不是来赴宴,而是来云游的。
秦庚看着这些接踵而至的高手,心中暗道,这小小的苏府,今天真成了龙潭虎穴了。
“八国租界公董局董事,林克先生到——!”
“八国租界公董局董事,史密斯先生到——!”
随着这两声通报,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津门,洋人的分量,有时候比朝廷的官还要重。
只见两个洋人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左边那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燕尾服,那是法国人林克;
右边那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叼着烟斗,那是英国人史密斯。
在这两人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巡捕,还有几个穿着黑西装、眼神阴冷的洋人保镖。
之前早就到了的那几个洋人,一见到这两人,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立马围了上去,点头哈腰。
“这帮洋鬼子。”
陆兴民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寒意:“津门的租界那是太上皇当年留下的烂摊子。最好的深水港,最肥的入海口,还有燕山脚下的几处要隘,都在他们手里攥着。太上皇当年那是没办法,割肉喂鹰。现在的圣上,做梦都想把这块烂肉给挖了。”
“这亨利和史密斯,就是那公董局的头头,也是这津门租界的土皇帝。他们今天来,怕是没安好心。”
秦庚看着那两个洋人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心道这或许就是那洋医生李是真背后的人。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通报传来,但这声音里,却没那么大的敬畏,反而透着一股子怪异。
“苏府大少爷,苏楼台,游学归来——!”
苏楼台?
苏家的那个留洋少爷?
众人的目光再次转向门口。
只见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极为笔挺的黑色西装,系着领带,但这身西洋打扮,却配了一张极为古怪的脸。
他戴着一副圆圆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股子精明和阴冷。
最让人侧目的,是他嘴唇上留着那一撮方方正正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胡子。
那是典型的东瀛仁丹胡。
他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腰板挺得笔直,但脖子却微微前倾,每一步迈出都像是带着某种刻板的节奏。
在他身后,并没有苏家的下人跟随,而是跟着四个穿着和服、脚踩木屐、腰间插着长短两把武士刀的东瀛浪人。
这四个人,发髻怪异,眼神凶狠,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如野兽般的血腥气。
“这苏家少爷……”
秦庚眉头微皱,看着苏楼台那副不中不西、不伦不类的打扮,还有身后那几个杀气腾腾的东瀛人,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这是把狼引进了家门啊。”
陆兴民在一旁低声评价道:“看来苏家这次为了保命,是把宝压在了东瀛人身上,东瀛人在津门没租界,现在龙脉一乱,也想来搞点事情,这下子,局势更乱了。”
苏楼台走进院子,并没有先去拜见那些大官和洋人,而是径直走到苏老太爷面前。
他没有行跪拜礼,而是双腿并拢,猛地一个九十度鞠躬,声音尖细而生硬:
“爷爷大人,孩儿楼台,自东瀛归来,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那姿势,那语调,活脱脱一个东瀛人。
苏老太爷看着这个变得有些陌生的孙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就被欣慰所取代。
只要能给苏家带来力量,变成什么样,不重要。
“好!好!回来就好!”
苏老太爷大笑着扶起孙子:“快,去见过各位大人,还有你的几位姨娘。”
苏楼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场内扫视一圈。
津门的这潭水,随着这最后一波人的入场,彻底沸腾了。
戏台上的锣鼓点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大闹天宫》里,孙猴子正挥舞着金箍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