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
自贾政离开之后,贾母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坐在轮椅上,指挥着鸳鸯、琥珀等几个丫鬟翻箱倒柜,将压在箱底几十年未曾动过的宝贝都倒腾了出来。
她要在宝玉成亲的时候给他置办一份像样的家当。
“琥珀你拿着的那对唐青花还是我老太婆从保龄侯府带来的嫁妆,就给宝玉做传家宝吧。
还有那株血珊瑚也给宝玉…”
眼看着老太太快将自己仅存的家底都搬空了,鸳鸯忍不住提醒了句:“老太太那您可就不剩下什么了。”
贾母摆了摆手,不无哀叹的说道:“老婆子都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还留这些东西作甚,左右都是给宝玉留的,现在一并给了他罢。
府上的哥儿一个个都成了气候了,就宝玉一个…没着没落的,我要是再不顾着他点,他将来可怎么办啊。”说着,忍不住抹起泪来。
鸳鸯对此早已麻木了,左耳进右耳出,嘴上无意识的劝导着。
“希望宝玉成亲之后能长进些吧…”
提到成亲,老太太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了。
堂堂国公府的少公子,最后竟沦落到了娶丫鬟为妻的地步…
念叨了一会儿,贾母收起了眼泪,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自鸣钟:“琥珀,你去看看、二老爷回来了没有?怎么还没过来回话…”
琥珀忙去了,只是刚出去没一会儿便满脸慌张的跑了进来。
贾母神色骤变:“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琥珀忙道:“前院的小厮说…说二老爷刚被抬回来,看样子是不好了、人已经被抬回二房那边去了。”
“啊!”
贾母大惊,下意识的忘了自己已经偏瘫、只半边身子能动,猛地一下站起身来、若非鸳鸯眼疾手快扶着,只怕当场就要栽倒在地了。
“快,快…快推我过去……天爷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
太极宫,长生殿
贾瑄此次进宫是专门来给太上皇报备扈青和三千西域草原流沙盗的秘密招安之事的。
扈青进京、与薛蟠成亲的事不可能瞒过太上皇的耳目。
太上皇目前是信任自己的,但如果让他知道自己隐瞒太多事情的话,这种信任有可能会打折扣。
所以贾瑄需要报备一下,哪怕太上皇目前在闭关,也可以将事情转告梁义、刘洪。
宫门口,刘洪听完贾瑄的叙述,很是无奈的道:“三爷,这种小事儿你自己处理就好了,没必要专程跑来一趟,圣人他老人家对你是完全信任的。”
贾瑄笑道:“该汇报还是得汇报。”
刘洪点了点头:“这事儿老奴记下了,不过现在陛下正在闭关的紧要时刻,身边除了梁义之外便只有张天师相陪,就连太妃娘娘都不能轻易打扰的…”
修仙……长生不死。
人的欲望就是如此,永远得不到满足,做了皇帝权掌九洲、便想着长生不老。
古往今来多少雄才伟略的君主都逃不过这个宿命…
回府的马车上,贾瑄静静地思索着今日慈宁宫中太后所说的话,总感觉有些怪异。
贾瑄天生感知敏锐,能察觉到曹太后那竭力表现出亲近和慈祥的老脸后,有一丝淡淡的厌恶,甚至是仇恨。
恨乌及屋
这或许和甄太妃有关。
所以贾瑄并不觉得惊讶。
真正让贾瑄疑惑的是、老太后对永正帝那番评价—一个借母胎来到人世间的畜生,会要她老命的畜生。
这已经不是简单偏心了。
这是恨!
“桃夭,太后娘家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桃夭有些诧异、三爷怎么忽然关心起曹家来了。
“曹家的事情我倒是知道一些,详细的情况要调阅卷宗才知道。”桃夭坐在贾瑄身侧,双手灵巧的帮贾瑄按着头部的穴位。
贾瑄:“说说你知道的。”
桃夭嫣然一笑,娓娓道来:“这个曹家是江浙世家,在太宗朝时期,其势力甚至不亚于之前的甄家,曹家也曾管过江南织造,管着太宗皇帝的半个内帑。
太上皇上位之后,曹太后做了贵妃、曹太后的兄长曹遥做了兵部尚书…还差点就入阁了。
不过十八年前先太子谋反、曹家在京八房上千人口都被叛军屠了个干净、居住的崇康坊也被一把大火夷为平地,唯有太后的庶弟曹征携家小在外地任职,逃过一劫!”
“什么?”
贾瑄神色一变:“你是说,先太子灭了太后娘家满门?”
“怎么了,三爷?”桃夭疑惑道:“朝廷的卷宗就是这么记载的,而且我们的人也没找到什么疑点…”
“不对劲!”贾瑄摇了摇头。
“哪儿不对劲?”桃夭不解道。
贾瑄正色道:“桃夭,如果说你是太子,你造反了…你会在大局都没有定下的情况下去杀一个文官吗?
而且这个人还是太后的亲弟弟,你还灭了太后娘家满门。
你既然这么恨太后,何不一鼓作气杀入宫闱,赐她一杯鹤顶红?
先太子,有这么蠢吗?”
“三爷说的有道理。”
桃夭点头道:“十八年前的逆乱之夜,神京城内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在杀人、到处都在死人。
按三爷的话说,很多人是在趁乱销账!
比如那钟正梁就杀了灭了李大学士一家…”
当年,太上皇正率领残军从前线赶回,兵锋尚未到达神京,京城的叛乱就已经被钟正梁联手当时还是皇子的永正帝平定了。
太上皇八子,除太子之外、还有两人也死在了这场叛乱之中。
太上皇本身也受了重伤不能理事,加之太子叛逆身死、前线损失惨重,一系列事件对他心神打击过大,便把皇位传给了永正帝…
贾瑄转过头,看着桃夭的双眸:“桃夭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皇帝灭掉了曹家!”
桃夭大惊:“怎么会?”
对于一个根基不稳的皇帝来说,来自外戚的帮助也是一大助力,更何况、还有曹太后在,只要是个正常人、于情于理都不会做这种事儿的。
而且他是怎么把事情完美的甩锅到先太子身上的?
“别忘了调兵手令。”
贾瑄冷笑道:“咱们这位皇帝可以伪造太子的调兵手令。当时、太上皇前线兵败身死的假消息传回京城,监国太子在法理上便继承了太上皇的调兵之权!”
桃夭:“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贾瑄:“或许,是为了掩盖一些事儿。”
“掩盖一些事儿……”桃夭心思敏捷,瞬间想到了什么,双拳不由得紧握了起来。
前线
叛徒!
难不成当初出卖前线军情、勾结女真背刺太上皇大军大的人,是曹家…而当今皇帝也有参与其中。
如果真如三爷所猜想的那样,那这个世界就太疯狂了。
堂堂皇子、为了夺位竟然如此疯狂。
勾结外族、坑害了那么多将士,顺手还把帮自己做脏事儿的母族给灭了。
“三爷,你说这事儿太上皇知道吗?”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连我都能猜到,太上皇怕是早就猜到了。”贾瑄冷笑道。
十八年前那一次巨变可以说是太上皇皇权封圣路上最大的挫折。
击溃草原十八部的宏图大志折戟沉沙。
与元后所生、精心培养的太子死了,两个皇子也死了。
若没有这些变故,凭他前半生的功绩,便可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此大恨,他怎能不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永正帝、甚至是永正帝的儿子们都没什么希望了。
至于忠顺王…就看他有没有参与当年的事儿了。
……
二房,贾政小院,正房
贾政躺在榻上,面色死灰、气若游丝。
赵姨娘,探春二人围在榻前,眼眶红红的。
“爵爷,令尊的心神应该是遭受了重创,能不能醒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同仁堂的李大夫恭敬的对贾环说着情况。
“如果今晚依旧醒不来,那就…”李大夫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辛苦先生了。”贾环微施一礼,让人送上诊金,将大夫送了出去。
“政儿,政儿!”
就在此时,鸳鸯琥珀推着贾母赶到了。
“政儿…”
看着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贾政,贾母天都塌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之前还好好的…”
一时间,王熙凤、李纨也闻讯赶来了,就连在族学的贾兰也被紧急叫了回来。
事情,终于问清楚了。
贾母也懵了
自己千算万算,到底是晚了那花魁一步。
半晌之后贾母才回过神来,咬牙切齿的说道:“不行,这事儿不能听之任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父母允许,都不算数。
那贱妾竟敢忤逆尊长,凤哥儿、立即命人去花枝巷,把那贱妾给我打死!”
“老祖宗,此事请恕孙媳做不到。”
王熙凤面无表情的说道,“论理、贾宝玉一个除籍之人是生是死府上都管不着,更何况是纳妾娶妻。
二老爷不放心,硬是要管、被气出个好歹来也是他甘愿的。
老太太气不过,可以报官,让官府来管。”
“好,好。”贾母见王熙凤一口一个除籍之人,心中恼愤异常:“到底是荣国府的管家少奶奶了,连我这个老婆子的话也不放在眼里了。”
“环哥儿,你带人去,把那贱婢给我打死,出了事儿我担着!”
今天这事儿,容不得她退缩了。
若事成定局,宝玉就彻底完了,今后连他生的儿女都会被人视作卑贱之物
汝母婢也、还能接受
要是汝母妓也,那谁能接受?
此时,贾母都已经忘记了躺在榻上生死不知的贾政了。
“老祖宗。”
贾环轰然下跪,咬牙道:“老祖宗,要打,孙儿就先把贾宝玉那忤逆不孝的畜生打死!”
“你,你…”贾母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畜生,他是你哥哥…你这才是忤逆。”
“环没有这样的哥哥。”贾环抬起头,丝毫不惧的看向贾母:“老祖宗,大夫说了,若今晚老爷醒不来,那就是彻底醒不来了。
若事情到了那一步,环必亲手手刃了那对贱人!”
迎着贾环的目光,贾母忽然有些怕了
她知道,这庶孙绝对做得出来。
贾母:“环哥儿,你不能这样…这事儿都是那贱婢…”
“老太太,你有那个闲心关心那块玉,倒不如关心一下老爷。”贾环冷冰冰的说了句,然后站起身来,对外面的二房小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