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被抄、秦钟被下了大狱,宝兄弟还不知道?”冯紫英手里端着酒碗、神色中满是颓废。
铁网山一战,活下来的勋贵几乎个个立功受赏,唯独他、因为贻误军机、敌我不分犯下大错,被太上皇废掉了世子之位、贬成了普通小卒。
世子之位由他的庶弟接掌。
没了世子之位、没了军职、没了神武将军府的继承权之后,冯紫英算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世态炎凉,府上大小奴婢也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就连他老子冯唐对他的态度也完全不一样了。
面对同样被家族抛弃的贾宝玉、他竟有种惺惺相惜之感,甚至还有些羡慕了。
羡慕他现在自由自在,还有个价值十万两的花魁做女人。
在此之前、他内心深处是极瞧不上贾宝玉这等废物二世祖的……
“什么,秦钟他家怎么会被抄?”贾宝玉大惊,那模样简直比他老子下大狱还让他担心。
“还能因为什么,就是新政呗。”冯紫英冷笑的喝了口酒,“秦业老大人为抗议暴政,宫门前请愿辞官、结果触怒了皇帝和那几位辅政大臣……对了,这些辅政大臣中还有你们贾家那位侯爷。
啧啧,十六岁的军机辅政大臣,亘古少有啊!”
“冯兄,你喝多了,莫论朝事!”同桌的几名狐朋狗友闻言皆是脸色大变,纷纷出言制止。
“禄蠹就是禄蠹,做不出什么好事儿。”贾宝玉哼哼了了声,“罢,刘兄说的对,少管那些闲事儿,我等只管自在逍遥便是,可惜了秦兄弟、遭了池鱼之灾。”
想起秦钟的温柔和好,想起两人一起秉烛夜读、深入探讨时的滋味,宝玉不由嘘唏起来。
“宝兄弟,恭喜!”
柳湘莲端起酒杯,与贾宝玉碰了一个,一饮而尽,环顾众人一眼,“宝兄弟,宫里还有些事情离不开,我先告辞了。”
贾宝玉诧异道:“柳兄,你这刚来怎么就要走?”
“算了,宝兄弟,二郎如今做了大官儿,成了皇帝陛下身边的红人,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了,他要走便让他走吧。”冯紫英不无自嘲的摆了摆手。
贾宝玉神色变了变,心下怅然。
这世上又少了一个清白之人!
玉爱语气温柔的说道:“宝玉,这良辰吉日也差不多到了,要不、开始拜堂成亲吧?”
“是啊,拜过堂,也让我们见见新娘子如何?早听说苏姑娘长得国色天香…”
蒋玉涵:“香怜你少在这儿胡沁,宝兄弟的妻子我们能随便看吗?”
“怎么不能?”香怜不以为然道:“咱们和宝兄弟是什么关系,那是通家之好,有什么好避讳的。
再者说,宝兄弟岂是那等迂腐守旧之人?”
贾宝玉这些狐朋狗友之中,有不少都是当年被贾家族学扫地出门的渣子,如香怜玉爱二人,这二人和宝玉都曾相好过,这些年也一直没断了来往。
和这些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宝玉的心情也是格外的舒朗。
听香怜玉爱这么说,宝玉也觉得有道理。
去特么的世俗礼法!
“好,那就先拜堂…”
一时,众人簇拥着一袭大红喜服的贾宝玉来到了贴着大红喜字的左厢房。
一番笑闹后叩开门扉,但见一女子身披凤冠霞帔头上盖着红盖头,秋纹和一名重金请来的喜娘静静地侍立在侧。
“吉时已到,苏姑娘出阁了…”
贾宝玉激动的牵起苏苏的小手,领着她跨过火盆,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了逼仄的正房。
两根大红烛烧的通红。
正房上方两把空荡荡的太师椅。
“一拜天地…”
“贰拜高堂…”喜娘声音洪亮、充满喜庆。
夫妻二人盈盈下拜
“孽障!”
一声孽障,贾宝玉如遭雷劈,浑身筛糠。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
贾政!
正房门口,贾政惊怒看着正对着两把空椅子下拜的贾宝玉还有那新娘,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双瞳瞪的滚圆!
晚了
千赶万赶还是来慢了一步。
这作死的畜生果然…
“老、老爷…”贾宝玉颤颤巍巍的转过头。
贾政:“孽障,你在做什么?”
“拜、拜堂成亲。”贾宝玉声音跟蚊子嗡嗡似的。
“你,你…”贾政浑身颤栗着,双目四顾,发现旁边正竖着一根顶门杠,抄起顶门杠,便杀了进去。
“孽障,你这枉顾人伦,毫无礼义廉耻的孽障,老子今日就毙了你!”
冯紫英、香怜、玉爱、金荣蒋玉涵等一众狐朋狗友见状,连忙退出了正堂。
“老爷饶命!”
贾宝玉亡魂大冒,转头就想跑。
可惜这小屋太小,根本没有逃跑的余地,只能硬生生挨了一棒。
只一棒
贾宝玉便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贾老爷这是何意?”
贾政还待再打,却见苏苏猛地掀开盖头,一把抓住了贾政手中的棒子,只一扯一送,便将贾政连人带棒子耸在了地上。
“啊~”贾政一屁股坐到地上,扯动了伤口、疼的冷汗直流。
“反了,反了,你这个贱婢…”贾政惊怒着从地上爬起。“你,你……”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个花魁竟然还敢和自己动手。
“你什么你?”
苏苏一脸冷峻,毫不退缩:“贾老爷,我与夫君宴请宾客、拜堂成亲与你何干,
你一进来就喊打喊杀,还打伤我夫君,这是何道理!”
贾政怒道:“我是他老子,贾宝玉是贾家人,我为何打他不得,你这贱婢……谁允许你以正室自诩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
“呵”苏苏轻蔑一笑,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贾老爷,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喜欢食言而肥?你不是已经和我夫君断绝父子关系了吗?
怎么着,现在又开始拿父亲的身份来插手我家家事儿了?
至于你说的贾家人…只要你有本事让贾族重新将我夫君收录宗谱,这个正室太太我也可以不做!”
贾政气的捂着胸口:“你,你…你这贱…噗~”
一口鲜血从贾政口中喷出,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怒极攻心…
随行而来的小厮李贵茗烟手疾眼快,忙将他扶住。
“快,快送二老爷回去…”几名小厮七手八脚的抬着贾政,匆匆离去。
“苏苏,你、你这……可如何是好…”贾宝玉从地上爬起来,惊惶的看着被人抬走的贾政。
“你,你怎么敢和老爷这么说话。”
“二爷,我不正做,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被他打死?”苏苏一脸不忿的道。
“他自己为官不正、犯了罪、下了大狱却要二爷你来抵罪。为父不慈、出了事儿便要与你断绝父子关系…若非是他,你怎会回不了荣国府?
身为儿子,你已经为他下了一次大狱,已经还了他的养育之恩了。
如今他还不放过二爷…”
贾宝玉怔怔的站在那儿。
是这样吗?
自己回不了荣国府,都是因为老爷?
他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门外、小院内,众狐朋狗友也面面相觑。
就连冯紫英的酒也醒了大半,刚才苏苏的眼神、连他这个武道小有所成的二流高手都感觉到了一丝胆寒。
这花魁,不简单啊。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贾宝玉依旧有些惶恐。
老爷要是被气出个好歹来,那府上怕是不会放过自己,老太太那边怕也…
“二爷且把心放在肚子里,没人会来找我们麻烦的。”苏苏不无轻蔑的一笑。
荣国府的情况她早就打听清楚了。
贾宝玉的烂事儿,根本没人愿意管,也没人敢管。
除了那位老太太…
不过那位老太太说话似乎也不管用了。
她现在反而有些庆幸,贾宝玉被赶出了贾家,庆幸贾政之前说出断绝父子关系的话。
否则,她这个花魁怎么有机会做贾宝玉的正室。
从小在欢场打拼,她对青楼女倌们年老色衰之后的下场最了解了,做人家小妾,生出来的子嗣连奴仆都不如,熬到年老色衰之后多半不明不白的死去,连个坟头都难有。
她怎么能让这种事儿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她必须争。
绝对不能让贾府的人再掺和宝玉的事儿。
她要做贾宝玉的天!
要让这个男人彻底跪在她的石榴裙下。
……
慈宁宫
贾瑄在一名彩嫔的引领下来到了正殿。
金碧辉煌正殿凤榻上坐着一名身形略胖、慈眉善目、雍容华贵的老妇人。
老妇人左侧下首站着一个紫裙少女,正是那琼华郡主。
曹太后
太上皇的继后,永正帝和忠顺亲王的生母。
老太太长得和永正帝半点不像,倒是忠顺王遗传了其七成的相貌,仪表堂堂。
也难怪老太太不喜欢狗皇帝,那长相就不讨喜。
说起这皇太后,贾瑄真正只见过两次,还是在皇家宫宴上……太上皇对这位太后似乎也没多少感情,二人一个信道一个信佛,相看两厌。
“微臣参见太后…”贾瑄恭敬施了一礼:“见过郡主。”
琼华郡主忙还了一礼,水媚的大眼睛既喜又怨的悄悄瞥了贾瑄一眼。
“三郎,快免礼。”
曹太后满脸慈祥的笑着,“赐座。”
“谢娘娘。”贾瑄谢过之后,大方落座。
“三郎可是第一次来我这慈宁宫。”曹太后笑道:“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可是为了陈璇说情而来?”
陈璇?
贾瑄一怔。
“便是皇后。”曹太后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