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份挥之不去的心绪,那份魂牵梦绕的挂念,那份只要待在对方身边就能莫名放心下来的安全感。
她想,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那个……他们真正意义上初次相遇的时候。
【这是她在此之前的模样——】
她的生命,曾黯淡且无光。
从她苏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她感受到的,就仅有双眼处传来的炙痛,以及脑中那异常冰冷的记忆。
她是无名无姓的罪人。
因目睹了连她自己都无法记忆下来的某份真相,而被剜去双目,剥夺了赐福,流放至这偏远之地。
无法视物,身躯孱弱,甚至连属于自己的姓名都未曾拥有,唯一陪伴着她的,就只有双眼处那每个昼夜都会发作的灼烧般的痛楚,以及脑海中残存的心灰意冷之感。
她遭遇了背叛。
不,那或许连背叛都算不上,因为,自始至终,她都只是被单方面地舍弃了而已,被那一直被她视作自身存在意义的使命舍弃。
她被剥夺了赐火修女的身份。
因为那连她自己都回忆不起来的‘重罪’,她失去了自己为之努力的一切。
她曾一无所有地自这片大地上醒来,被有着跟她相似气息的修女们捡到,在对方的教导下学会了这个世界的文字,学习着引导赐福力量的方法,学习着有关赐火修女的一切,将赐火修女这一身份当做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可现在,她却突然被这一切抛弃了。
于是,那是第一次,她憎恶起了自己的身份,憎恶起了那给曾带给她方向跟希望的火焰。
是的。
她曾无比憎恶着这一切,甚至为此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对整个世界……对自己都感到心灰意冷。
【那就是她的过去——】
她曾在那埋葬着英雄们尸骨的墓地中祈祷,祈祷那些沉眠的英雄能自墓碑下苏醒,为她指引新的方向,让她能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可无数个昼夜下来,她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也曾尝试依靠脑海中的知识改变自己孱弱的身躯,可是,失去了赐福的她,哪怕是最微弱的祷告,也无法凭自己的力量释放出来。
偶尔,她也会尝试前往祭祀场之外,可没了赐福的她,就如同无根的浮萍,哪怕不会成为只对王火有反应的活尸与游魂们的攻击目标,也最多走到让祭祀场勉强消失在视野中的位置就会因力量耗尽而被迫回归祭祀场的火种处。
偶尔,她也能遇到意外发现此地的不死者跟灰烬,乃至跟随对方一同行动的其他赐火修女,可最终,她收获到的,却只是更深一层的绝望——
‘很抱歉,我无法改变你的情况。’
‘从你身上的王火力量来看,或许只有从你所守候的这片区域中诞生的灰烬,才能真正改变你身上的诅咒,让你重新恢复赐火修女的身份。’
‘而且,他恐怕还必须是具备着王火的力量,却又没有得到任何赐火修女的赐福的人,这个条件,实在是……’
这些内容,这是她从那些愿意对她施以援手的赐火修女们口中得到的答案。
重复听过不知多少次的答案。
必须是在这片区域中诞生,必须没有接受过任何赐火修女的赐福,同时还必须具备着王火的力量……在初次听到这宛若死刑般的宣判时,她的心像是一下子沉入了深渊当中,彻底冰冷了下来。
而在那之后,她又在漫长的时间中同那些从未二次造访过的修女们做出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不知多少次询问,而每一次的结果,也都跟第一次一样,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一次,又一次,又又一次,又又又一次……当这种重复进行到不知第多少次的时候,她的脑海中终于冒出了一个新的疑问:
为什么,她要执着于成为某个人的赐火修女呢?
当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她怔了许久,就如同一个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的孩子一样,呆呆地望着那道仿佛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焰,做出了一个放在任何一位赐火修女眼中都足以称之为亵渎的举动——
她尝试熄灭那道火种。
而后,她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噬,没有什么王火的惩罚,仅仅只是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即使是最微小的火种,那也是来自王火力量的投影,远不是她这种连赐福都不具备的弱小存在能撼动的。
可自那之后,她却如同忽然醒悟过来一般,一改了之前的颓丧。
她开始积极地同意外来到这里的那些人们交流,询问对方的见闻,了解对方接触赐福力量的过程,借他人的描述,不断扩充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
她开始将这些信息作为交易的筹码,从来往的人手中换来各种各样的情报与知识,并在夜深人静时一次次将自己的手掌伸向那本该不可触碰的火焰深处,用这种堪称亵渎的方式研究起如何以这幅孱弱之躯运用王火的力量。
她遇见了自称无处可去的老婆婆,从对方那了解到了许多修道院未曾教导过的祷告原理。
她接纳了只想寻找一处安静之地的老铁匠,让冰冷而死寂的祭祀场多出了独属于匠人的炽热。
她见到了专门寻到此地失位之王,自对方口中了解到了许多有关王火的隐秘。
她收留了自战场上归来的丧气不死者,通过对方的牢骚见识到了这个世界漆黑与污秽的一面。
她甚至亲眼目睹了那神秘的末代薪王是如何种下王器的碎片,唤醒墓地的镇守者,将那处本只有活尸跟游魂活动的英雄墓地化作他人不敢踏足的禁地。
同时,她也再没询问过该如何破除自己身上的诅咒,没再询问过该如何取回赐火修女的身份,也没再一个人蜷缩在篝火前,将自己的软弱面暴露给那道永不熄灭的火焰。
十年,百年,千年……
她开始有意识地记录自己经历的岁月,让自己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流逝的时间,然而,就当她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她的手成功越过那道禁忌的界限,真正寻找到熄灭那道火焰的方法时……她遇见了对方。
【那是他们最初的相遇——】
她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她本是一如既往地来到英雄墓地,准备在这处不被人打扰的安静之所,尝试那失败了不知多次的唤醒仪式。
她记得,那一天,祭祀场跟墓地罕见地下起了暴雨,雨很大,甚至让她不得不做好了利用王火的特性主动耗尽力量回归王火的准备。
她记得,那一天,她因为暴雨而被迫中断了仪式的进行,不得不躲在了墓地南方的第七座坟墓下等待暴雨的结束。
她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从时间,到地点,再到出发时老婆婆跟老铁匠会说的那些寒暄,乃至出门时灰心不死者的抱怨跟叹息,因为——
那是她与对方相遇的地方。
“灰烬,赐福,呵呵……看来还真是落入了一个了不得的世界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