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一切都是心。
这无间炼狱,困的不是身,而是心。
精神在这无尽的孤寂中沉沦,不是因为外界有多可怕,而是因为心无所依。
成、住、坏、空。
生、住、异、灭。
诸行无常,虚度晨昏。
这本是佛门常讲的道理,万物皆在变化,时光一去不回,所以要珍惜当下,精进修行。
可在这无间炼狱之中,时间反而成了最讽刺的东西。
无尽的时间。
没有尽头的时间。
当时间多到用不完,当晨昏失去了意义,当“珍惜”变成了“煎熬”。
那便是真正的炼狱。
“虚无是本相,执念是苦相……”
解缘禅师盘坐于无尽黑暗之中,喃喃自语。
他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涣散。那无边的孤寂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一点点抽离他的心神,要将他与这片黑暗同化。
但他知道,一旦被同化,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要想超脱此间,需得大毅力、大根性、大执念、大智慧。”
解缘禅师闭上眼,嘴角却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那笑意,与他平日喝酒吃肉时的嬉笑,一模一样。
“老衲不才,愿试之。”
话音落下,他周身金光骤然大盛。
下一刻——
一道身影,自他头顶缓缓升起。
那是一尊法相。
身形邋遢,僧袍破旧,一手抓着酒葫芦,一手摇着破蒲扇。
那模样,竟与他自身一般无二。
但那法相一现,整个无间炼狱的黑暗,都仿佛被什么力量撼动了。
法相之上,万道金光流转。那些金光不是寻常佛光的庄严璀璨,而是一种混混沌沌、明明灭灭、似有若无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法相眉心处。
一颗舍利子,白毫宛转,大放光明。
那光明看似柔和,却穿透了无尽黑暗,照亮了上下四方。
光明之中,既有降龙金刚之意,威猛、刚烈、降伏一切外道魔障;又有自在随心之蕴,洒脱、不羁、游戏人间却又不染尘埃。
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蕴:
缘起性空。
万法因缘生,万法因缘灭。其性本空,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既然这无间炼狱是心所化,那又何尝不是“空”?
“呵……”
法相轻笑一声。
那笑声,与解缘禅师平日喝酒时的笑声一般无二,却又多了一层超然物外的意味。
它抬起手中的破蒲扇。
那蒲扇破破烂烂,扇面缺了大半,扇柄也歪歪扭扭。但在法相手中,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的力量。
一扇挥出。
“吼——!!!”
震耳欲聋的龙吟,响彻虚空!
一条金色巨龙自蒲扇中呼啸而出,鳞甲森然,五爪锋利,双目如炬,周身缭绕着金色火焰。
龙身之上生有密密麻麻的金色佛家篆文,象征金刚力、龙力,乃至刚、至正、至明之意。
金龙嘶吼着,冲向无尽的黑暗。
蒲扇划过之处,宛若一把巨斧,劈开混沌。那幽冷的玄天大日,在龙吟声中剧烈震颤;那深不见底的九幽渊烬,被金色火焰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龙吟声中,仿佛有佛音从天而降,响彻虚空:
“不依本分,七倒八颠!”
“搅乱世界,欺地瞒天!”
“翻尽窠臼,是否出缠?!”
那是赞颂,也是印证。
印证着道济禅师的传承,印证着这一脉的洒脱与超然。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
那声音苍老却不失诙谐,慵懒却又通透,正是道济禅师本人的声音:
“他人修口不修心,我为修心不修口!”
“世人忙碌碌,都在一梦中。南来北往走西东,看得浮生总是空——”
最后一句落下,解缘禅师与道济禅师的声音,同时响起,合二为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的偈子,在这无间炼狱中回荡。
那尊法相,轰然壮大。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眨眼之间,法相便化作顶天立地的巨人,头颅仿佛撑到了那轮玄天大日,双脚仿佛踏入了九幽深渊。
它依旧是一副邋遢模样,依旧摇着破蒲扇,但那气势,却让整个虚空都在震颤。
“给我——”
法相开口,声音如雷:
“开!!!”
又是一扇挥出。
这一扇,不再是降龙,而是直接轰向这片虚空本身。
无尽的金光爆发,照亮了一切。
黑暗碎裂。
玄天大日碎裂。
九幽渊烬碎裂。
整个无间炼狱,如同碎裂的镜面,片片剥落——
现实世界,演武场中。
降臣身躯微微一颤。
她的右眼眼角,缓缓渗出一缕血痕。
那血痕顺着脸颊滑落,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而她对面的解缘禅师,双眼猛地睁开。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恢复了清明。
但疲惫之色,却掩饰不住。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施主好神通。”
降臣盯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竟然破了我的无间炼狱?”
她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几分震惊。
九幽玄天炼狱,自她觉醒以来,从未失手。
那是直指人心的幻术。不是幻象,而是将对方的精神直接拉入那片无尽的虚空。在那里,时间失去意义,空间失去意义,甚至连“自己”都会渐渐模糊。
自从得到这瞳术后,她曾用其困住过许多人。有些人疯魔,有些人沉沦,有些人直接在精神层面被抹杀。
但眼前这个老和尚——
他竟然破了。
不仅破了,还是以这种方式。
“全靠道济禅师遗泽。”
解缘禅师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那里隐隐还有金光残留。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感慨,说道:“若无先师传承,老衲今日,怕是真要沉沦于那无间之中了。”
降臣沉默了。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好。”
降臣轻声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抬起手,缓缓擦去眼角的血迹,嘴角慢慢勾起,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猎物。
那双诡异的眼眸,再次发生变化。
三枚勾玉疯狂旋转,瞳孔中的金乌图案仿佛活了过来,三足舒展,仰天长鸣。
下一刻,一股恐怖的气息,自她体内轰然爆发。
那不是普通的炁。
那是精神力与先天一炁的完美融合,是写轮眼真正的神之力。
须佐能乎!
“轰——!!!”
漆黑如墨的炁息冲天而起,瞬间凝聚成巨大的骨架。
骨架之上,迅速覆盖上一层又一层筋肉、皮肤、甲胄。
先是骷髅,然后是上半身,再然后是下半身……最后,一尊完整的巨像,屹立于演武场之中。
足有数十丈高!
那巨像通体暗红,体覆甲胄,背后,一对巨大的羽翼缓缓展开,翼展足有百丈,遮天蔽日。
最骇人的,是它的面目。
三目圆睁,怒视前方,獠牙外露,那是一张典型的阿修罗之面,凶恶、狰狞、充满战意,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它生有六臂。
六条手臂,各执法器。
一手持轮,上刻六道,中有黑白二炁,旋转不休,仿佛能碾碎一切。
一手持剑,那是业火之剑,剑身血焰缭绕,永不熄灭,乃天照之火。
一手持瓶,乃呼名摄体之瓶,瓶口设有封印,落入其中,一时三刻化为脓血
一手持锁,锁链之上密布阴雷,专为勾魂锁命而用,锁链叮当作响,摄人心魄。
一手持珠,有金刚不朽之意,坚固无比,投掷而出,有如山重。
一手持弓,弓身满弦,箭在弦上,乃风雷之箭矢,射之必中。
六臂齐张,各执法器。
周身血色云焰缭绕翻涌,那是九幽玄天神功的炁息与须佐能乎融合后产生的异象。
那阿修罗巨像低头,三只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解缘禅师。
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一切。
看台上,一片死寂。
然后——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