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生心头一紧,看向韩云。
韩云却似饶有兴致:“哦?什么传说?”
“都说这江底沉着不少冤魂呐。”
艄公慢慢转过身,斗笠下的眼睛闪烁着幽幽的光:“尤其是那些渡江的书生、客商,一不小心,可就成了这江里的一员了。”
他说话间,小船竟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在江心打着转。
雾气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祝生骇然发现,脚下的船板缝隙里,正渗出冰冷的江水,而那江水颜色发黑,粘稠如浆,散发着浓郁的腐臭。
“你……”
祝生指着艄公,声音发颤。
艄公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黄的尖牙,脸上的青斑迅速扩散,整个人的皮肉如同浸水的墙皮般剥落,露出底下肿胀溃烂、挂满水草的真容。
“等了这么久,总算又有肥羊上门了!”
它嘶吼着,不再是人的声音,而是如同无数溺水者混杂的哀嚎:“留下来吧!陪我在这江底!”
小船剧烈摇晃,四周的雾气中,影影绰绰浮现出更多肿胀腐烂的人形,伸出苍白浮肿的手臂,朝着船上抓来。
冰冷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要将人的魂魄都冻僵。
祝生只觉得血液都凉了,手中紧攥的旧书“噗通”一声掉入那渗出的黑水中,瞬间被腐蚀消融。
他绝望地看向韩云,却见对方依旧端坐,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本想看看,这江中还有多少污秽。”韩云轻叹一声,似有些厌倦,“罢了,都散了吧。”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江面,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的光华。
只是随着他这一按,那翻腾的浊浪、弥漫的浓雾、扑来的水鬼、腐烂的艄公……
一切妖邪异象,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的污迹,瞬间凝固、僵直。
紧接着,以小船为中心,一圈清澈的涟漪无声荡开。
所过之处,昏黄的江水变得透明,粘稠的黑水化去,腐烂的水鬼如烟消散,连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也顷刻间被涤荡一空。
阳光重新洒落江面,波光粼粼。
小船安安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船板上残留的些许水渍,证明着方才的凶险。
那艄公……
或者说,那水鬼的躯壳,还僵立在船头,维持着狰狞扑击的姿势,但眼中已无神采,躯干正在迅速淡化、透明。
韩云看也没看那即将消散的水鬼,目光投向清澈了许多的江面之下,仿佛能穿透水流,看到江底那淤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与沉骸。
“看来,这桃花江,需彻底梳理一番了。”
他低声自语,随即转头看向惊魂甫定、面色惨白的祝生。
“怕了?”
祝生猛喘了几口气,用力点头,又摇头,最终苦笑道:“怕,但更怕的是,这朗朗乾坤之下,怎会尽是……”
“尽是魑魅魍魉?”
韩云替他说完,目光投向对岸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
“因为人心鬼蜮,更胜妖邪三分。因为天地失序,纲常已乱。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小船无人摇动,却自行向着对岸平稳驶去。
“你生而不凡,但你身上的那点东西,在这世道,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韩云忽然道:“方才茶棚之事,可曾想明白了?”
祝生想起寇三娘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想起那杯化为腥腐毒液的香茶,想起自己那不合时宜的怜悯,以及韩云所说的因果,心中百味杂陈。
“学生愚钝。只觉仙长所言甚是,美色惑人,险恶难辨。只是看她那般凄苦,终究不忍。”
“不忍,是人性。”
韩云淡淡道:“但人性若无知无慧引导,便是取祸之道。你既有向道向善之心,又身负异禀,日后当更需明辨是非,砥砺心性。”
“否则,今日是寇三娘,明日可能是张三娘、李三娘,你救得过来?又或者,救下的是不该救的,徒增业障。”
祝生肃然,躬身一礼:“学生受教。”
小船靠岸。
渡口冷冷清清,与对岸荒凉并无二致。
远处,金华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却也格外沉默,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前路漫漫,你好自为之。”
韩云留下这句话,青衫飘动,已然上岸,几步之间,身影便融入通往城门的官道行人之中,再难寻觅。
祝生站在岸边,望着韩云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那恢复平静却依旧深不见底的桃花江,再想想自己那被腐蚀殆尽的旧书,以及空空如也的钱袋。
最后,他摸了摸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面对妖邪时的惊悸,以及那杯未饮毒茶带来的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因韩云寥寥数语而点燃的微光。
暮色四合,江风渐冷。
他整了整破烂的衣衫,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那座沉默的巨城走去。
身后,桃花江水无声流淌,江心深处,似有一道淡金色的印记一闪而逝,没入幽暗的水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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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生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岸,离了那令人心悸的桃花江。
暮色愈发浓重,官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都行色匆匆,无人交谈,只余脚步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暮霭混合的味道,隐约还夹着远处城郭飘来的炊烟气息,但这烟火气也显得稀薄而冷漠。
他摸了摸空瘪的肚腹,又掂量了一下更空的钱袋,苦笑摇头。
旧书已毁,盘缠几尽,前途茫茫。
然而,方才江上那番经历,尤其是韩云最后那几句话,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并不疼痛,却时时提醒着他这世道的险恶与自身的窘迫。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已有些发软,金华城的轮廓终于清晰地矗立在眼前。
城墙高大,在暮色中呈现一种暗沉的青灰色,墙头旌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城门尚未关闭,但进出的人流已不多,两个穿着破旧号衣的兵丁倚在门洞边,眼神懒散地扫视着偶尔经过的行人,并未盘查。
祝生随着最后几个挑着空担的农夫混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