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见面,艾伦都变得更瘦,更白,更安静。
而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每一次都比他记忆中的上一次强出一截。
“你不想变成这样?”
艾伦似乎看穿了皇帝的心思:
“这样的变化只是一时的。”
“陛下没看到我身上的血肉状态都在恢复吗?”
他抬起另一只手,这只手没有摘下手套,只是举到皇帝能看到的高度,然后慢慢攥紧又松开。
手套的面料在手背的位置隆起又平复。
“今天的我,比昨天已经好了很多。”
“手指比以前灵活了,嘴角那道裂缝也在愈合。”
“我能感觉到新的血肉正在从骨骼的表面长出来,虽然很慢,但确实在长。”
皇帝的目光越过艾伦的肩膀,扫过在大厅里排列整齐的箱子。
地面上,成排的铁皮箱子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接一排,延伸到空间的深处,在晶石的照明下泛着深灰色的铁光。
箱子的尺寸一致,长约两米、宽约一米五、高约一米。
铁皮的表面有锈迹,那些锈迹不是均匀的,而是集中在边角和接缝处。
那是从接口的缝隙里渗出的某种东西腐蚀了周围的金属。
四角的铆钉被磨得光滑发亮,铆钉头上的十字刻痕已经被打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每一只箱子的表面都贴满了黄色的符纸,符纸的纸质比普通的黄纸要厚一些,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手工抄制的质感。
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暗淡的光线中微微发光。
那些符文的笔画走向和外界见过的任何符文都不一样。
更曲折,更密集。
又如一根没有抬起的笔在纸面上拖出一条不间断的轨迹,直到朱砂用完,直到笔画穷尽,然后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重新起笔。
皇帝不知道这些箱子是艾伦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但他知道,艾伦之所以拥有现在这样的实力,就是因为这些箱子的原因。
“而且我这还仅仅只是八阶,没有达到九阶,甚至超阶的真神状态。”
艾伦的声音继续着,他不遗余力的劝说着皇帝。
“只要陛下下定这个决心,就能在指掌之间化作人间真神。”
“到时候,陛下的身体不会像我这样枯槁,因为陛下是直接从大阵的核心获取能量,不需要经过漫长的过渡期。”
皇帝的目光从那些箱子上收回来,又落在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凹槽上。
那些凹槽从每一只箱子的底部出发,沿着固定的路径流动,在石板表面汇集成一张密集的网络。
无数道细小的分支从每一只箱子出发,在途中合并成更粗的通道,最终涌向同一个方向。
空间的中心位置,地面上的石板被换成了另一种材质,黑色的、泛着暗红色纹路的石头。
那些纹路是某种液体渗入石头内部后凝结成的纹理,如凝固的血管被切开之后的横截面。
黑色的石板围成了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区域,中心处放着一把椅子。
那是一把由黑色的金属铸成的王座,靠背上雕刻着密集的符文。
符文从椅背延伸至扶手,从扶手延伸至椅脚,最终和地面的凹槽连接在一起。
围绕着王座的黑色石板上,那些凹槽从王座出发,向四周辐射出去,连接着每一只铁皮箱子的底部。
凹槽在王座底部汇聚的地方,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
里面蓄着一层极浅的暗红色液体,液面平静如一块磨过的黑曜石。
皇帝盯着那个凹陷看了一会。
液面极浅,如一层被涂上去的漆,但在灰蓝色的光线下,它的表面泛着一种游移不定的反光。
艾伦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皇帝更近了。
“陛下,你可得早点下决心。”
“城外的希望城顾明,可不会等太久。”
“他的军队就在城墙外面,每天都在向前推进。”
“我们今天拖延一天,明天拖延一天,每拖延一天,城墙外那些火炮的射程就会缩短一段距离。”
皇帝的睫毛动了一下。
“克律塞斯也不会一直听话。”
“我已经私底下发现,他有准备逃跑的迹象了。”
“要不是希望城围得太严密,他早跑了。”
“他在府邸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被我的眼线看到了,那些卷宗、地图、还有金币,都已经被装好了。”
“码头上有一条船在等着,船上的水手已经领了预付的工钱。”
“他的计划是趁夜从下水道出城,然后坐船出海。”
皇帝似乎没有听到一般,眼睛动了一下。
目光从凹槽上移开,落在远处那把黑色的王座上。
那王座的靠背在灰蓝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但他的嘴唇闭的更紧了,手指也紧紧攥着晨袍的袖口。
“难道陛下不想让整个世界全成为晨曦帝国的地盘吗?”
艾伦继续蛊惑着,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落在晨曦皇帝心里。
皇帝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这何尝不是他想要的实现的目标,他曾经的理想抱负。
尽管已经快要被艾伦说动了,但皇帝仍旧没有开口。
他的视线中,十几名穿着黑袍的兽人萨满穿行在那些箱子之间。
他们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落在箱子和箱子之间的狭窄过道上。
在艾伦和皇帝对话的间隙里,萨满们俯下身。
手指轻轻拂过封条的边缘,端详那些符纸的颜色和光泽,确认能量是否仍然饱满。
封条有没有出现细微的翘起或开裂,符纸的边角有没有卷曲或变色的痕迹,他们逐一确认。
偶尔有人停下来,从黑袍中取出一张新的符纸,撕掉旧的符纸后贴在新的位置。
新旧符纸重叠在一起的瞬间,旧符纸的边缘会卷曲起来,然后迅速变脆,碎裂成粉末。
更多的萨满蹲在那些箱子的底部附近,往凹槽里添加某种粉末。
那种粉末是灰白色的,细腻得如同面粉。
从他们指尖洒落的时候,粉末会短暂地悬浮在空气中,然后飘落到液体的表面。
粉末在那暗红色的液面上形成一个极短暂的亮白色斑点,随即被液体吸收、溶解。
液体的流速会短暂地加快,持续几下呼吸的时间,然后又恢复平稳。
“难道陛下真要眼睁睁地看着晨曦家族数千年的传承,毁于一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