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修士发现了他,但并未驱逐他,反而耐心地向他介绍起了园圃中的植物,这里的植物大半都与塞萨尔有关,毕竟之前还在襁褓中的医学几乎没能在罗马教会摧毁性的打压和收编中留存下来多少,以至于多年想要从医的人必须凭借上天赐予塞萨尔的智慧,才能将岌岌可危的草药学重新带回大众视野。
这些修道院中的草药甚至数次挽回了来势汹汹的大瘟疫。直到现在,人们虽然已有了更简便、高效且易于服用的药物,却仍坚持认为修道院中的草药能带来更好的疗效。
修道院通常也会把它作为礼物赠给那些捐款最多的人。
说到这里,修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人觉得我们是在用圣人的名声牟利,但这些钱财都是要用来救济民众的。我们可以拿这些草药去为民众治疗。但现在你可以找到更好的药物,有些价格反而更便宜,更有效。
我们拿着捐款,反而可以去买那些药物,救助几百上千甚至更多的病人。
相反的,若是我们拿着草药去救治,却只能救一个两个,这笔账谁都算得清楚吧。”
“确实如此,”鲍德温说道,“这种做法完全正确,值得提倡。”
修士顿时露出了一个喜悦的笑容。
“这也正是圣王所说的。也正因如此,没人敢指责我们的这种行为,而用捐款来换取草药的人,也可以无愧于心,坦然受之。”
他就是这么个的家伙,鲍德温在心中暗暗说道。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这种做法也会遭到诸多诟病——毕竟那个时候人们认为信仰重于一切,但塞萨尔比起信仰,更看重最后达成的结果,甚至于不涉及信仰的的事情,他也会这样处理。
毕竟一个人心中在想些什么,你是无法知晓的,唯一能够知晓的是就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心不可掩饰,舌头却可以伪装,你永远不知道他所说出来的和他心中所想的会有多大的区别。
但如果只看他做了些什么事情,就会变得简单的多。
在晚餐结束之后——顺带提一句,现在圣地的人们或者说早在几百年前,他们就已习惯了一日三餐。
“明天我们就要去胡拉谷地。”汤玛这么说。“也就是因为有了胡拉谷地与其他新开垦的土地,圣地的人们才开始逐渐一日三餐。”
他们之前是不想一日三餐吗?
怎么可能?谁不想吃得饱饱的、喝得足足的?食物,无论是小麦、稻米还是豆子,既是人类的必需品,也是某个时段的奢侈品,不管怎么说,让自己不饿死是大多数人竭力拼搏的目标,还想要更好?别痴心妄想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地中海地区甚至更遥远的地方皆归于圣王的统治之下,他麾下的学者分散各处,建设桥梁、仓库、水利等公共设施,指导人们应当如何耕作与收获。
没有了领主的战争与盗匪的骚扰,农民们也能安心下来,勤勤恳恳地种田,而等到金灿灿的粮食被收获,当然也会有人想要尝试之前不可能去做的事情——像是识字、进入军队或是去行商,而温饱带来的满足和健康又促使着这群人的后代在智慧和体力上都得到了长足的进步。
这一点可以从被选中者的数量日益递增,即便没有被选中的人也能变得更加高大,强壮中看出,这让圣王之后的很多政策得以顺利推行——那些政策需要大量的高质量人口。
傍晚时分,按照鲍德温的请求,忏罪修道院的修士们集体为圣王做了一场弥撒,之后还有大卫的。
除了塞萨尔外,大卫也是他的挚友。他曾经犯过错,但他在此生便已经用自己的肉体赎清了罪孽,而这些修士也一直坚守着他所留下的誓言,从未动摇过——如果他们没有这个资格,那么谁有这个资格呢?
第二天一早,鲍德温接过修士们馈赠的一束薰衣草,他把它插在胸前,用别针扣牢。
之后他们一路向着约旦圣桥而去。约旦圣城对于鲍德温来说并不陌生,塞萨尔当初建造这座桥就是为了能让鲍德温统帅的大军迅速通过约旦河,人们都称这是一桩难得的圣迹,而后来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也曾经多番论述其真实性。
他们不是怀疑这座桥,毕竟这座桥一直存在着。他们怀疑的是这个时间,但从相关资料来看,时间也是完全吻合的,也有人尝试复制,但就算他也能找齐被选中的人模仿当初的圣王和骑士们跃下水中一起支起立柱的壮举,他们也始终无法在限定时间里完成这座桥的建造,除非他们动用那个时代所没有的现代器械。
“有人曾说,要把这座桥保护起来,但遭到了双方的拒绝。”
“双方的拒绝?”
“嘿,您难道不知道著名的双桥城吗?”说到双桥城,可不是说有两座桥的城市,而是一座桥连接着两座城市,桥两端的城市分别属于撒拉逊人与基督徒。
那时候虽然圣人还在和撒拉逊人打仗,但这座桥的落成无论是其神圣的意义还是实际的使用价值,对基督徒或者撒拉逊人来说,都算是意义非凡。
当一些愚昧的人想要破坏这座桥的时候,立即就有另外一部分民众出来反对,甚至于他们马上发起了保护这座桥的行动。
“这座桥可以给商人带来很大的便利。”鲍德温说,汤玛频频点头:“可不是吗?”有时候实质性的利益可要比虚无缥缈的信仰来得重要得多。一个部落往往可能是因为商人的数日延误就饿死一大批人啊,这座桥可以节约商人一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
他们不会愚蠢到想要去把它拆掉,哪怕建造它的人是个基督徒。
在圣王终于统一了小亚细亚半岛和撒拉逊半岛后,这里建起了两座城。只不过一个是以撒拉逊人为首,一个是以基督徒为首,他们分居在河流的两岸遥遥相对。虽然在圣王的统治之下,信仰导致战争不复存在,但基督徒与撒拉逊人的竞争从来不曾消失过。
因此围绕着这座桥,可是发生了不少趣事。比如为了纪念圣王建桥的游行啊,或者是对于圣桥的维护和修缮啊,还有环绕着圣桥举行的各种比赛,从泅渡到潜水,从潜水到划船……不过他们的竞争也导致需要这座桥的人得益,他们不但不收过桥税,还在桥附近搭起帐篷,后来发展成了旅馆,供往来的商人和游客以及朝圣者们休息落脚。
他们一路行来,尚未听见约旦河水的咆哮声,便已经看见了零零星星散布在翠绿荫盖之中的白色建筑,有的建筑墙壁上悬挂着十字架,有的则刻写着经文,叫人一看就知道这座旅店是撒拉逊人开的还是基督徒开的。
“对于投宿的客人有要求吗?”
“没有要求,但若是你长时间出游在外,也会想要在熟悉的地方投宿,何况从饮食和祈祷的场所、时间来看,和信仰相同的人住在一起也方便。”
汤玛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极其流畅地驾车驶进了一座悬挂着十字架的旅店。接待员笑着愉快地问:“二十平方的一晚五十,四十平方的一晚六十。两种房间早上都有免费早餐提供。”
汤玛惊讶地叫喊一声:“啊,你们又降价了?”
他之前来的时候,一个房间还要七十到八十,好一些的甚至要一百,这个价钱在外已经是廉价的汽车旅馆标准了,但在这里却是实实在在的大房间,每个房间都有巨大的窗户,甚至是落地窗,空调、新风系统、电视一应俱全,小冰柜里的饮料都是免费的,床品也舒适干净。
独立的大房间还有浴缸。
“对面的旅馆下调了价格,于是我们的老板也决定将价格下降一些。”接待员骄傲地抬起头,“我们是最便宜的。”事实上,这个旅馆若是按照正常经营方式的话,早已入不敷出,快要倒闭了,但在这里更像是一种慈善行为。
鲍德温在经过一处走廊时,险些被一个服务员撞到,他当然避开了,倒是那个服务员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差点摔倒,鲍德温立即伸手将他抓住,让他站稳,他抬起头来感激地向鲍德温打出手势。
鲍德温有些一怔,他竟然是一个哑巴吗?在他的时代,残疾尤其是天生的残疾,依然会被视作天主对人类的惩罚。
因此,残疾人很难找到正规工作,一般只能沦为乞丐或盗贼。
但在这样舒适而幽静的地方竟然有个哑巴在做事,而且看他的穿着与名牌,和他之前见到的接待员并无太大区别,应当也是正式的工人。
鲍德温没有询问,而是默默观察。他发现在这个旅馆之中有残疾的人并不少。
他在温室里看到了一个勤勤恳恳的花匠,他正在精心地修剪一株蔷薇,等他修剪完,要移动到其他地方去的时候鲍德温才发现,他有一只脚佩戴着假肢,而那些听不见、说不出的员工就更多了,他们通常都待在无需与客人接触的地方,充当园丁,厨师、清洁员、设备维护员,又或者是饲养员。
旅馆的庭院中,通常都饲养着孔雀,一些较大的旅店中,甚至还有狮子,因为圣王感望到的是圣哲罗姆——虽然最后大部分人都不太相信,但圣王从来没有否认过。因此,圣哲罗姆的代表动物孔雀和狮子也就成为了圣王常有的标志,只不过是普通的家庭和场所可能会使用孔雀和狮子的装饰品,而像旅馆、博物馆和其他较为正规、庄严的公共场所则会饲养孔雀和狮子。
这些人面色红润,虽然身有残疾,但依然称得上是健康,而且眉头舒展,生活中应当没有多少痛苦之事。
他们和平常人一样的生活,无需备受煎熬,也无需躲躲藏藏,甚至有着正常的家庭,鲍德温看到一个清洁工下班后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脚步轻捷地走出门去。
而就在不远处,她的丈夫和孩子正在等待着他,他们一起上了车,欢欢喜喜地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