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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八章 鲍德温的奇妙旅行(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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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塞萨尔……有些事情你完全无需记录的。”

  在最初的怀念过去后,鲍德温抬起手来,盖住了脸,拧过了身体。

  电影是从他与塞萨尔初相识的时候开始讲述这个故事的,也就是说那时候他只有九岁,而一个九岁的王子能做什么?当然就是所有这个年龄的孩子都会做的事情。

  他虽然性情沉稳,又因为遭受到致命的打击而沮丧,晦暗了一阵子,但在塞萨尔来到他身边后,他又重新焕发了一个少年人应有的生机,开始重新变得顽皮淘气起来,而长达实数年如影随形般的相伴,导致塞萨尔对他所有的事情——包括那一些叫人啼笑皆非的——也是了如指掌。

  他曾经逼迫塞萨尔和他一起行动,套了亚比该的“麻袋”——虽然他用的是一只木桶,塞萨尔负责盖,他负责揍。

  在成为扈从后,两个正在成长的孩子时常饥肠辘辘——因为那时候的教育方式就是有意叫他们吃苦,所以他失去了之前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权力——被塞萨尔的洁癖影响后他又对别人的剩菜毫无胃口,结果就是他们学会了从厨房偷吃的,还会到野外去追兔子,打野鸟,顺便说一句,塞萨尔即便不用炉灶也能把小鸟烤得又香又脆。

  除了打猎之外,他也会去集市,有次他买回一只肥美的腌鸭子带回城堡与塞萨尔分享,却完全没察觉到触感和气味完全不对,在塞萨尔能够阻止他之前,他已经撕下了一条腿塞到嘴里,结果吞了一嘴木屑——那可恶的商人居然用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装饰品擦了油冒充了真正的鸭子——塞萨尔连忙跑去端水给他漱口。

  还有一次,父亲从商人们所赠送的礼物中挑了一瓶石榴酒,这种酒颜色瑰丽,入口甜蜜且芬芳,完全尝不出酒味——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阿玛里克一世才会毫不在意地将它给了自己的独生子。

  那天塞萨尔恰好外出,等他等到无聊的鲍德温便一杯接一杯地将它当做饮料畅饮,等塞萨尔回到房间时,便看到了一个满面绯红、眼睛发亮、精神振奋到难以复加的鲍德温,结果那天晚上是他硬拉着塞萨尔在房间里跳了整整一晚上宴乐舞,直到鲍德温因为精疲力竭而沉沉睡去。

  以及,自从得到了卡斯托与波拉克斯,他对这两匹小马格外偏爱。有一次,他看到父亲的坐骑那匹阿拉比马的马槽里堆放着又新鲜又可口的麦草,就把它全都抱了出来,放进卡斯托和波拉克斯的马槽里,问题是这匹身经百战的战马怎会忍受这样的屈辱?

  它抬腿一脚便踢破了护栏,在马厩前的空地上追着鲍德温跑,拼命地想去咬他的屁股,把整座马厩弄得一团糟。

  还有在阿马里克一世出征前,希拉克略既是为了教训他们,也是为了叫自己开心,让他们扮演箩筐骑士,两个原本容貌秀美、举止优雅的少年人,套上了硕大的柳条筐,箩筐几乎盖掉他们大半个身体,只露出了两条长长的胳膊和两只孤零零的小腿,他们还要持着武器决斗,直到今天,鲍德温仍清晰地记得那些不断在他眼前摇来晃去的光线,以及他们在相撞时他听到的笑声。

  虽然他也在笑,但塞萨尔的笑声依然叫他难以忘怀,或许是因为后者很少笑的关系。那笑声明朗得就像是晴空的莺啼,又像是月夜的笛声。

  最后他们倒在一起,只能紧紧地拉着手——因为有箩筐,他们根本不可能拥抱在一起。

  这是个可笑的场景,却让多数人潸然泪下,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对少年人最后会迎来怎样惨烈的终局。

  就连鲍德温身边的汤玛也已经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一开始的时候,虽然看过无数遍,但看到好笑的部分,他还是会戳戳身边的客人叫他跟着一起看,这可能是这部长达五百四十分钟的影片中最为轻快的部分。

  过后这对少年人就要迎来似乎永无止境的战斗。

  而战斗总是会带来别离和死亡。

  在影片播放到两人在独属于他们的东征中,击败了那些撒拉逊人,将叙利亚地区收入囊中时,已经有人陆陆续续,沉默地退了场,他们甚至不敢留在这里——因为之后就是结局。

  但鲍德温只是微红着眼眶,看到了最后,他看到自己倒地,看到众人惶恐或是得意的面孔,看到王太后在大喊,而他的妹妹伊莎贝拉则在哭泣——那时候他一心一意地只想将所有的东西留给塞萨尔,无论是他的力量,他的王冠,他的国家,还有他的生命……他拼命地向上帝祈求着,甚至愿意用舍弃天堂的资格来换取塞萨尔能够继续活着,哪怕他就此坠入地狱,忍受千万年的煎熬也是一样。

  如果说麻风病是上帝给予他的考验,那么他也应该已经通过了这场试炼;如果说麻风是天主对他的谴责,他所建立的功勋也足以偿还这份罪孽,他已经一无所有,无论是谁都不应从他手中抢去他仅有的一件东西。

  汤玛看着这个年轻的客人,只见他泪流满面,却面露笑容。

  他确实看到了——在众人都以为两人皆已死去的时候,塞萨尔动了,一道光从上方的圆形天窗垂直投在他的身上,他睁开了眼睛,那双不再碧绿而是赤红的眼眸,他站起身来,在所有人的惊呼中,踉踉跄跄地走向正在那里大叫的姐姐希比勒——她宣称自己已经与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秘密成婚,并且腹中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

  也就是说,佛兰德斯家族的血脉正在她的腹中得到延续。因为这个原因,试图劝说塞萨尔阻挠她,或者是想要护着希比勒逃走的人并不少。何况其中还有不少属于罗马教会的内应,但那时候的塞萨尔同时肩负着两份责任和恩惠,无人可以抵挡他的盾牌与长矛,婚宴也因此变成了一场血淋淋的屠戮。

  在希比勒手抚着小腹,向塞萨尔哀求的时候,塞萨尔却只是冷酷无比地,一下子便刺死了她时,鲍德温奇异地发现,自己的心没有因此多跳一下,他甚至是欣慰的。

  毋庸置疑,他是爱着自己的姐姐希比勒的,毕竟母亲被迫与父亲离婚的时候,他还很小,若没有人保护,他可能很难活下来。

  那时候紧紧将他搂抱在怀中,自己虽然也是个孩子,却还在竭力哄劝他、安抚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姐姐希比勒。

  而在之后的几年中,他们两人互相扶持、互相保护。哪怕鲍德温在九岁的时候染上了麻风病,希比勒依然做到了一个姐姐所能做到的一切,她甚至拿出了母亲留给她的珠宝,想要为他建造一座修道院,毕竟一个修士与修道院院长的意味是完全不同的。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鲍德温完全不能确定,他只感到一阵懊悔——在观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他发现了许多早已揭示了答案的细节。希比勒第一次向他提出可以毁掉塞萨尔的时候,他就应当察觉到她的姐姐对于塞萨尔的感情并不怎么单纯,更是对着他有着隐晦但强烈到难以控制的恶意,想想看吧,谁都知道,一旦他如此除掉塞萨尔,对方必定恨他入骨,让这样的人继续留在身边做侍卫,这对鲍德温意味着什么?希比勒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或许她的灵魂也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一股力量告诉她说,这是你的弟弟,是你将来的君主,你应当保护他、遵从他,但另一股力量显然更强,直到最后,她还在嘶吼着自己的不甘,将鲍德温视作一块绊脚石或者不断收紧的绞索。

  鲍德温也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地看清了他的姐姐:与他那个时代的人不同,这个时代的人们不会将女人看作没有理智的动物,或者是一个痴呆的幼儿,即便导演和编剧都已经竭力去理解那个时代对于女人的看法和做法,却依然无法跳脱现有的窠臼。他们是将希比勒作为一个完全的人来塑造的。

  这里他们并未否认希比勒的罪行,但也从另一方面阐述了她为何会变得如此疯狂?

  她不是蠢。如果蠢的话,她或许会默然地接受父亲和弟弟的所有安排,但正是因为他具备一个人应有的智慧,却因受教育不足以及被排斥在触手可得的权力之外,才会对所看到和了解的东西产生了扭曲的理解。

  但就如阿马里克一世一样,即便有着塞萨尔的提醒,鲍德温依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对于他来说,姐姐希比勒也是将要被他安排的一桩事务,他当然会对她很好,甚至想过解除她与亚比该的婚姻,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希比勒她想要什么?

  不,鲍德温苦笑起来,他想起来了,在他婚礼的前夕,希比勒确实主动向他提出过她想要什么,但她想要的东西,鲍德温根本无法满足——因此他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想来,那也是希比勒下定最后决心的时刻。

  这时拂晓时分的天光已覆盖了整个大马士革,幕布上的人物和景象也变得模糊起来,色彩也不那么鲜明,影片到了末尾,他的棺椁被送入了陵墓之中。

  塞萨尔将自己的一身盔甲与他的棺椁一同下葬,就放在他的身边。

  之后便是漫长的争吵,他虽然说过要将亚拉萨路的王位留给塞萨尔,但塞萨尔拒绝了。无论什么人劝说,他都不愿意,最后在他的请求下,他的小妹妹最终继承了王位。

  她端坐在宝座上,头顶王冠,而宝座旁的扶手椅并没有空着,塞萨尔坐在那里,就像他还在时那样。

  影像凝固在这一刻。

  汤玛有点惊讶,他身边的客人竟然坚持看完了整部影片——不过这部影片确实制作得近乎完美。其中许多场景的群众演员甚至直接在圣地招募,无论来自埃德萨、叙利亚、埃及还是君士坦丁堡,多的是人踊跃上前,哪怕导演的要求非常苛刻,他们可能要身着长袍,在赤日炎炎的沙漠中奔跑几天几夜;又或者是在各个战场上扮演尸体,身上泼洒着人工血浆,任由蛇虫在他们身上爬行,苍蝇更是嗡嗡叫着,不愿离去;还有那几场大游行的戏,上千人在大街小巷中举着圣象、十字架、火把从这里走到那里,从那里走到这里,而且这些镜头未必是一次都能拍好,他们必须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去走,甚至有人因此而力竭摔倒,只差一点就丢了命。

  但这些群众演员的热情始终不改,他们甚至说若是在拍摄途中没了命,那也算是半个殉道者。

  即便如此,这部电影通常只能被完整地看一遍,之后有很多人自己动手剪辑,剪掉结尾,将历史的投影凝固在最为美好的那一刻。但无论他们怎么否认,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即便有人真的能够看到,最后也会面露不豫之色,他们的心中充满痛苦与不甘,就如当初的圣王。

  但鲍德温的神色更多的是欣慰与释然——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汤玛连忙看了看周围。虽然圣王一直很讨厌狂信徒,但说不定会有那么一两个莽莽撞撞的信徒,会将这个笑容视作嘲笑而做出些什么来……

  鲍德温看出了他的担忧:“别担心,我相信,若是圣鲍德温能够看见他死后所发生的一切,也一定会欣慰地露出笑容。

  这正是他所期望的,而生命的短暂与命运的多变,这难道不是他一早便已经知晓的事情吗?”

  汤玛也是一夜未睡,当然不会不负责任地将客人带上危险的旅途,他们在忏罪修道院又休息了一整天——房间很小,但很整洁,用具也齐全。

  鲍德温醒来后走出房间,黄昏时分的阳光已经变得相当温和,但还是有着它应有的明亮和温暖,“很像塞萨尔。”鲍德温在心中说,他慢慢地走过修道院的庭院,徜徉在碧树繁花之中看那些累累的果实,又在一处草药圃驻足观赏。

  希拉克略教过他如何辨识草药,而在他九岁之前,他从未看到过教士或者是修士公开的种植草药,就连他的老师希拉克略也是如此,现在,在修道院里种植草药已经成为了修士的必备功课。如果一个修道院不种草药,反而会让人质疑这座修道院里的修士是否因为太过懒惰或是无能,才将天主以及圣人的教诲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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