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一定已经很老了吧。”
“衰老对于享尽了天主与圣人恩宠的人是毫无威胁性的。如果一定要说的话,照片上的他头发银白,眼角和嘴边也已经有了细纹,但他的眼睛依然那样明亮,身躯也依旧挺拔。
即便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也有父亲带着女儿,兄长带着妹妹,甚至有孤身女子跋涉千里来向他示爱的,他们所渴望的甚至不是一桩婚姻或是长久的关系,哪怕是一夜之欢,也甘心甘情愿。
可惜的是,圣王此生只有一个妻子,哪怕他这个妻子只是商人出身,又早早离他而去。
但他之后却没有再接触过第二个女人,当然,男人也没有。”
“他确实是这样的一个人。”鲍德温表示赞同,“他总是有些忧心忡忡,仿佛有着数不完的事情要做,对那些好事儿总是不够热情,也不那么好奇,在少年人中就显得有些奇怪。”
“可不是嘛。”汤玛忍不住道:“圣王曾经有一个阶段打算放下手中的事情,尝试着将这个庞大的帝国交给他的后人,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毕竟他所要做的很多事情都需要极其长久的等待,大量的投入与其时刻都不能松懈的监督和管理。
即便他的三个儿女都很出色,后代也并非平庸之人,却依然很难承受得起那样的压力,一百多年的统治已经让圣地的人们习惯了对他的依靠,无论什么事情,他们都天真地认为他能解决——他也确实能解决。”
“那么是这样吗?”
“是的,想想看,圣地这些人也挺自私的。虽然知道这会让圣王万分辛劳,即便到了最后的一刻都还在工作,他们还是不得不一次次地向他祈祷,就如同我们求助天主那样。
“如果他在这里的话,”年轻的客人突然说道,“他一定会告诉你,他甘之如饴。因为他一直所期待的就是这个——或许他就是那些人所说的救世主。”
“哈,你可千万别那么说,圣王非常的讨厌以撒人——也是那些以撒人咎由自取,他们犯下了无法得到宽恕的罪行,因此被驱逐出了圣地,但你知道吗?他们现在居然坚持说圣王就是他们的救世主——哦,也不能说是现在。
当圣王还在世时,他最后一次乘马踏入金门时,甚至有以撒人冲上前来呼喊,叫在场的人与他一起迎接弥赛亚。
虽然圣王否认了这一点,并且严禁人们如此称呼他,但以撒人……你也知道……他们一向非常固执,一直以来,他们坚持不懈地在记述和故事中将圣王称作弥赛亚。
在年前他们还试图拍一部电影,说的是他们的圣人哈瑞迪。当然他们的目的可不仅于此,哈瑞迪是个以撒人,但还是一个同样被选中,并且拥有了极高天赋的金匠,像我们现在用的注射器、显微针,还有定时装置……等等一些精密的器械都是他在圣王的指导下做出来的。
而且他陪伴圣王的时间也非常的长,更有人说,是他发现了耶稣基督的裹尸布并将其奉献给了圣王,这些事情圣王也都是承认的,并且不吝为他做保人和庇护者。
但我说圣王的慈悲和宽容,有时候就不该用在某些人的身上。
你可能不知道他们在这部电影中想要将圣王塑造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们竟然说,圣王的母亲不是亚美尼亚公主,而是一个以撒女人,努尔丁这么做,就是为了毁坏历代埃德萨伯爵与亚美尼亚贵族所建立起来的姻亲联盟……”
他一转头便看到鲍德温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们竟然敢这么做吗?”
“他们有什么不敢呢?他们已经被驱逐出了圣地,只能在意大利、法兰西以及英格兰那些地方苟活了,但他们一直非常富有,他们似乎总能够从各种各样的灾难和战争中发财,而且他们很早之前便已经渗透进了文娱行业,电影、短剧、文学作品都是他们用来改变人类思想的武器。
只不过他们这次可是踢到了铁板,圣王的威严不容侵犯,联邦帝国已经向他们提起公诉,这个案件甚至被交到了国际法庭。
结果就是这部电影中途夭折,不说所有被牵涉进去的人都遭到了灭顶之灾,明星变成了乞丐,制片商变成了罪犯,以撒人的几个财团也因为这次控诉和共同的打击元气大伤,直到现在也没能恢复过来。”
“理应如此,”鲍德温冷淡地说道,“我就说这些以撒人根本就是疯了。”
“圣王虽然已经离我们而去,期间又有着数百年的间隔,但所有的资料还是被留了下来。
在阿颇勒的大博物馆里,你甚至还能够看到圣王之母亚美尼亚公主在求婚的路上遭到劫掠,然后由她的兄长姆莱将其卖给努尔丁身边的大宦官所留下的买卖文书。
正如我们所知的那个时代,买卖奴隶的文书,尤其是涉及到那些身份高贵的奴隶,一向写得非常清楚,像是公主的出生证明,证人,是否为纯洁之身等信息都写得一清二楚。
而且她在抵达阿颇勒城堡之后不久就签下了与约瑟林三世伯爵的婚书,婚书上同样又是长篇累牍的关于她身份的说明——而且买卖契约与婚书间隔时间很短,有人甚至说,这可能是努尔丁的一次“订货”。
她和约瑟林三世先是有了一个女儿,也就是圣纳提亚,之后才是圣王,亚拉萨路的圣十字堡中也藏着圣王及其姐姐的出生证明,同样要素齐全,并且有着三位以上的证人签名。
而在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证据之下,以撒人居然还敢为圣人杜撰一个以撒女人的母亲,嘿!
不过我们应该习惯,就像是东方的某个国家总会宣称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们发明的那样,以撒人也总是会将所有出色的人物说成以撒人。
因为这件事情,还有人说应当拍一部仅属于圣王的传奇电影。他们向圣王的后裔请求授权,但圣王后裔还是拒绝了。这可能是因为圣王曾经和他们说过这件事情——他不太喜欢自己的形象出现在某个故事里,就像不喜欢画像或雕塑那样。”
“真的一部也没有吗?”
“倒也不是。虽然圣王后裔始终不愿意给出许可,但有些文学作品、短剧和电影还是可以的。
不过只要出现了圣王的形象一样要经过圣王后裔的同意。
圣王虽然自己不爱出头露面,但对于他的兄弟兼君主,却是另一种风格,对于圣鲍德温的描述、表演和关注,他一向是非常支持的。”
鲍德温露出了古怪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次感到了莫名的惊心。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曾经的亚拉萨路国王虽然不幸英年早逝,却如一颗璀璨的流星,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传说,何况还有圣王亲笔撰写的传记作为佐证。因为他没有加以限制,所以关于这位君主的记载也格外多、格外详细。
对了,你有看过沙漠电影吗?”
“沙漠电影?”
“对呀,也可以说是一种露天电影,待在冷气开放的电影院里看电影是一种享受,但在露天看电影又是另一番风味,今晚我就带您去吧。
这个露天电影放映场所就在大马士革城外,我们可以在那里用晚餐。”
露天场地里忙碌的竟然都是一些身着长袍,系着腰带的修士,他们为人们烤肉、拿饮料,就连放映员以及架设银幕的工作人员也都是修士。
“哦,这算是修士为人们提供的一项便利吧。
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传统了,他们都是忏罪大教堂以及修道院的宗教人士。”
鲍德温不记得这里有什么忏罪大教堂,毕竟在他还在大马士革的时候,城外并没有那么一座建筑。
“它是的黎波里伯爵以及曾经的安条克代大公大卫建造的。
原先安条克公国的王位应当由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六世之子继承,无奈的是,他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必定要继承施瓦本大公、德意志国王以及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之位。
因为这个缘故,安条克的大公之位悬空了几十年。
后来经过讨论和决议,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以一个合适的价格将安条克卖给了圣王。而的黎波里的大部分领土是在大卫舍弃所有世俗权力后移交的——当圣王需要决定给他一笔合适的钱财时,他拒绝了,毕竟修士不可能有属于自己的资产,但他也向圣王请求,他希望能够在大马士革外建一座小修道院,他将会在那里终身祈祷,直至死亡,以此忏悔他父亲在这座城市里所犯下的罪孽。
这件事情可能是圣人大卫永远挥之不去的痛苦与悔恨了吧。
他甚至没有将父亲葬回祖地,而是把他留在了这座修道院里。之后,他便与父亲埋葬在一起。
他死去的时候,只有身上的一件亚麻长袍,甚至没有鞋,他将他所有的钱财全都捐助了出去,修道院里的收入也是如此。
而这种传统更是被之后的修道院院长继承了下来,只不过人们感念其虔诚与坚忍以及悔过的决心向修道院捐赠了不少钱,修道院一方面用这些钱加固和扩建了一部分建筑,另一方面则用来救助乞丐。
现在大马士革已经没有乞丐了,他们就建设各种公共建筑以及提供一些有益的福利。
放电影就是其中的一种。您看着,待会儿修士们还会和我们一起看电影。”
他跑了过去向那些修士们打听,听到后,他便高高兴兴地跑了回来,“是部老片子,先生,但绝对是部好片子。
你应该看过,不过没事,它制作精良、用情考究、资料详实,是寥寥几部得到圣王后裔肯定的好片子,就是时间长了点——它可能需要九个小时,先生,不过无所谓,我们就躺在躺椅上,看,还能得到一张毯子。”
这里的休息区不但放电影,还在电影场地售卖一种价格便宜的食物,是用面饼,或者是面包包着肉和蔬菜。这也是从圣王之手流传出去的一种食物。这里的选择很多,随便你爱加什么都行,满是新鲜的牛肉、猪肉、羊肉、虾仁、蔬菜和各种调味料。
而等到他们一人拿着杯冰凉的饮料入座,等待电影播放的时候,那种浮动在鲍德温心头的不安感便越来越强了。
他想要相信这种预感,但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已经躺下,灯光熄灭,投影打出,片头映出来的是一双如同翡翠般的眼睛时,鲍德温一下子便呆住了,失去了逃离的机会。
“这双眼睛是从圣王的照片上翻录下来的——而圣王的形象则是经过数字技术创造出来的。之前的电影在涉及到圣王的时候,只能拍他的侧面,或者背面,曾经有导演大胆地尝试过用真人演员扮演——就算没有圣王后裔的允许……
有时候是被人们赞誉有加的男性演员,有时候则是秀美无比的女性演员——但这些电影就算是能播放出来,也会惨遭滑铁卢,观众们会愤怒地投诉、谴责,而扮演圣王的演员也会受到很大的压力,至少他们从此之后几乎就不能演其他角色了……确实有些过分,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汤玛还在喋喋不休,但鲍德温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声音了。
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挚友,自己的兄弟,自己仅有的自由以及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