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克森公爵。”
“约瑟夫教士。”
两个假惺惺的家伙故作热情地招呼了一声,虽然知道对方与自己哪怕不是一丘之貉,也差不到哪儿去,却还是不禁一阵暗自作呕。
约瑟夫教士在心里撇了撇嘴。
原先的萨克森公爵乃是腓特烈一世的堂弟狮子亨利,他的勇武与他的薄情寡义一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毕竟当初意大利人组建起伦巴蒂同盟对抗他的堂兄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腓特烈一世的时候,腓特烈一世孤木难支,曾经想要寻求过这个堂弟的帮助。
可惜的是这个堂弟不是什么好茬,哪怕他的堂兄表现的相当卑微——甚至有人说,一见到他,腓特烈一世便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膝盖来祈求他的援助,这种上下尊卑完全颠倒的做法,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来,至少也该犹豫一下吧——狮子亨利却丝毫没有松口,他向他的堂兄索要一个戈斯拉尔附近银矿区的所有权。
腓特烈一世没想到自己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还是不能打动他堂弟的铁石心肠——他之前对狮子亨利并不差,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巴伐利亚公国还给了亨利,让他同时执掌萨克森与巴伐利亚两大公国,成为德意志境内权势最大的诸侯——狮子亨利的无情让皇帝又是羞惭,又是愤怒。
之后的事情人们也都知道了,在那场不成功的谈判后,腓特烈一世虽然勉强上阵,却依然被意大利的伦巴蒂同盟打得大败,他被打下马去,在死尸堆里扛了三天,万幸的是,没人发现他。
因为他音讯全无,他的妻子和大臣甚至以为他死了,城中挂起了黑布,而王后也穿上了丧服,以至于当他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人们那个又惊又喜的劲儿就别说了。
腓特烈也确实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他一回到自己的王座上,便当机立断地下令撤军,并且开始寻找与当时的教皇亚历山大三世求和的方法,他跪在教皇的脚下祈求原谅,同时还在竭力促进与伦巴第同盟的谈判。
等将这两方面的敌人安抚下来之后,他一转身便召集了其他封臣,一同讨伐狮子亨利,等到狮子亨利被腓特烈一世以及联军彻底击败,萨克森公爵的爵位也被腓特烈一世剥夺,连同一小部分领地派给了他的封臣之一,大熊阿尔布雷希特。
而如今这个爵位落在了他的儿子身上,而他的这个儿子,新的萨克森公爵完全符合此时人们对骑士的想象——也就是说,一个徒有武力,却没脑子的笨蛋。
但萨克森公爵又如何会看得起约瑟夫教士呢?
一个趋炎附势之辈罢了,完全凭借着自己漂亮的面孔和灵巧的舌头才得以在亨利六世的宫廷中如鱼得水。
“我方才去见过了皇帝陛下。”约瑟夫教士仿若无意的说道。
“哦,那么他一定大力褒奖了您吧,毕竟您的模样是那样的狼狈。”
他就不信在面见皇帝陛下之前,教士就没有那一会儿功夫去换件衣服。,
萨克森公爵可不会说自己原本也是想要那么干的,但看到了教士的所为,他就马上放弃了这个想法,何必呢?他不信皇帝就看不出教士的矫揉造作,只是现在还要用到他罢了。
“您不打算去向皇帝陛下禀报一二吗?”
“等我将手上所有的工作干完了再去邀功也不迟。”
萨克森公爵冷淡地说道,他乃是亨利六世任命的军需官,此时的军队中依然没有明确的职级和官职,皇帝麾下是大大小小的封臣,他们率领着自己的骑士,骑士则负责管理自己的扈从和武装侍从。
皇帝只会在必要的时刻给人一个职位,叫他来负责某件具体的事务。
“这见鬼的天气。”片刻后,约瑟夫教士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那些最擅长察言观色的以撒人当然不会蠢到让这两个重要的大人物直挺挺地站在风雨里接收他们运来的物资,他们已经抢先搭起了一座方正的帐篷,但这个帐篷因为需要检验和清点货物的关系,只能搭建顶棚,不能有墙壁。
他们为萨克森公爵、约瑟夫教士以及他们的随从架设了屏风,搬来了椅子、桌子,还有现在最时兴的火炉,火炉里的煤炭烧得红彤彤的,上方放着漂亮的银壶,壶里煮着滚开的水,还有一些小锅子用来烹煮葡萄酒和热汤。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精美的糕点。
这些东西在宫廷和城堡中都不算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但在此时就显得尤为珍贵起来,萨克森公爵和约瑟夫教士身上更是各自多了一件水獭皮和狐狸皮的斗篷。他们本来也是被选中的人,这点寒气和潮湿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影响,问题是这个工作着实太枯燥了。
一开始的时候,萨克森公爵还能兴致勃勃的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近点去看看那些被展开的帆布,用脚尖去测试它的重量和质地,看着那些以撒人以及他们雇来的民夫打开一卷卷夹得紧紧的帆布与皮革,但很快他的兴致便退却了。
毕竟牛皮、羊皮和毡毯又能有什么变化呢?
它们粗劣、肮脏,带着牲畜特有的腥膻气,皮毛也都乱糟糟的发黑、发灰,油腻腻的叫人一看便生出厌恶之心,后来他甚至不愿意用自己的靴子去接触这些东西。
而且如果每一卷帆布都要打开,每一捆羊皮,每一张牛皮都要抖出来,摊平又重新卷起来,束好,这也太浪费时间了。
萨克森公爵没多久便蜷缩到了自己的椅子上,一边大口地喝着热葡萄酒,吃着糕点,蜜饯,一边眼睛发直,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民夫一遍遍地重复这些沉重而又无聊的体力工作。
约瑟夫教士这里也是一样,他一开始还会亲自去点数、测量,查看那些羊皮牛皮展开后的大小以及毡毯的尺寸,问题是,一件或许还有点趣味,三件也还有一些新鲜感,十件二十件货物过去之后,他已经完全将这件事情交给了自己的教士们。
教士们也很辛苦,他们不得不用手去翻动那些又沉又脏的皮毛和毡毯,因为过于潮湿的关系,一些皮毛甚至粘在了一起,他们还要将其分开,而且这些东西都是被堆放在地上打开的,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弯着腰去点数,没一会儿他们便已腰酸背痛。
有个机灵的教士见到约瑟夫教士已经开始心不在焉地翻阅一本小书了——这本小说当然不是经文,很有可能是教士们用来打发时间而编写的一些逸闻趣事,他就偷偷从身上抽出了一根绳子,在数过了十张羊皮之后,他便捏着这根绳子上下一量,之后再送来的羊皮,或者是牛皮,只需要拿这根绳子去量一量,只要没有太大的偏差,他就会按照原先的数量报数。
坐在桌子后面记录的教士当然可以揭发同僚的渎职,但他认为这完全没必要,就算缺了一两张,难道还能造成什么恶劣的后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