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一声响亮的呼喊声从门外传来。
一个侍从大叫着,催促仆人去收回晾晒在外面的斗篷、长靴,丝毫没有意识到打搅到了正在思考的皇帝,亨利六世只蹙了蹙眉,一旁的扈从便领会到了他的意思,提着棍棒出了门。
不久之后,皇帝便听到了那个不知道是愚蠢还是莽撞的小伙子发出的哀叫声,他轻哼了一声,放下羽毛笔站起身来,从书桌后走到窗前。
为了保证房间里的空气新鲜,光线充足,原本用于遮盖窗户的挂毯早已被取下,外面的木板窗也被高高顶起,亨利六世伸出手去,能够感觉到那些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雨丝打在手掌中,雨滴也很小,却密集,而且极其的沉重和坚硬,甚至让皇帝那只握惯了刀剑的手都有着细微的痛感。
天倒还是亮着的,但不是那种令人愉快的亮,而是灰沉沉,雾蒙蒙的那种亮灰,黑黢黢的街道上,人们奔来跑去,想要找个地方躲藏——虽然雨水同样是天主的恩惠,但此时的风寒实在是太可怕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即便穿着一件灰松鼠皮大氅,亨利六世还是感到了一阵微微的凉意,遑论身上可能只有布衣的民夫和工匠。
以撒人没有说谎,但这对于亨利六世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基督徒的教士和撒拉逊人的学者也为他测算过了,他们给出的回答与以撒人完全一致,之后的几天确实可能会有雨水,气温骤降,以及这两者共同带来的风雪,但亨利六世的大军必须在明天开拔。
不是亨利六世过于固执,是他没时间了。
虽然人们说起埃德萨总督,指的都是萨拉丁的侄子赛义夫丁,但赛义夫丁虽然也能说是一个出色的年轻人,他所有的军队与钱财却无力支撑他去统治一整个埃德萨——因此当初他才会贸然去援助阿颇勒,哪怕萨拉丁不允许他这么做——但如果他真的守住了阿颇勒,他至少可以从阿颇勒苏丹这里得到认可,到时候埃德萨与阿颇勒互为臂助,之后的境况就不会过于艰难。
而他的大败注定了埃德萨将会成为一块可以被人随意分割和享用的好肉。
这段时间来,埃德萨遭到了各方争抢,除去赛义夫丁,摩苏尔苏丹、突厥塞尔柱,甚至连更为遥远的汗国,以及弱小到有名无实的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都跃跃欲试,想要来分一杯羹,但最终取得了最大战果的竟然不是摩苏尔苏丹,也不是突厥塞尔柱人,而是罗姆苏丹阿尔斯兰二世的次子。
这位王子虽然不及长子勇武、强壮、深得父亲宠爱,但他深谙隐忍之道,在阿尔斯兰的儿子们还在盯着罗姆苏丹的王座时,他早早就借助他父亲的威名和军队打下了埃德萨的北方地区。
他的筹谋很简单,将来若是他无法竞争得过他的兄长,甚至必须退出罗姆苏丹的话,埃德萨就是他的后盾,拥有这处领地,他进可攻,退可守,可以在这里积蓄自己的力量,繁衍子嗣,静静的等待……
无论将来谁成为了罗姆苏丹国的苏丹,只要他衰弱了,混乱了,或是遭到了一些可怕的伤害,就是他率领大军长驱直入夺回一切的时机。
但基督徒的十字军彻底地扰乱了他的计划。
而拿到了塞萨尔所绘制的埃德萨地图,并且听了他做的分析后,亨利六世也明白,只靠谈判和威胁是无法让这位苏丹次子退让的,而他一早便在心中预定了与这位苏丹次子作战的地点。
因为从他所在的博佐克往北,就是卡赫塔山区——顾名思义那里遍布着陡峭的峡谷,高耸的山峰与崎岖的道路,那里的地势情况,十字军既不熟悉,也不习惯,贸然深入可能会出大问题。
那么绕行呢?那个距离太长了,时间和补给都会成为一个问题——在之前的作战会议中,他们曾经商讨过,如果亨利六世与他的骑士能够在苏丹次子募集的大军集结之前穿过卡赫塔山区,这个计划就可行,反之,塞萨尔的意思是,宁愿忍受损失,也不要冒险。
塞萨尔的“小鸟”们一直在探听阿德亚曼(苏丹次子所在地)的情况,苏丹次子的军队似乎还在集结,尚未开拔,亨利六世的商人,无论是基督徒还是以撒人,也在说,苏丹次子似乎更愿意固守阿德亚曼城堡,与十字军打一场攻防战。
这场雨严重打乱了亨利的计划。
他开始犹豫不决,但以撒商人又给他带来了新的讯息,苏丹次子调动了一支军队,似乎正要前往卡赫塔山区——如果十字军不能够在一周之内穿过卡赫塔山区,就必须要在敌人的虎视眈眈下穿过那些狭窄陡峭的山径——一支军队在穿越山谷的时候遭到了敌人的伏击……这种故事,无论是从吟游诗人这里,还是从骑士这里,又或是从他的父亲这里,亨利已经听过了无数遍,他当然不会重蹈覆辙,但冒着雨雪出发……
他呼喊一声,门外的扈从立即又匆匆跑了进来,“陛下,你有何吩咐?”
“再去问问塞萨尔的官员和商人到了没有?
如果没有,那就去问问那些以撒商人,他们应诺的辎重什么时候可以抵达这里?”
扈从听了皇帝的命令,转身便要走,又突然被皇帝叫住了,“等等。你们再派出一队人去探查一下卡赫塔山区的状况,去收买一些当地人问问他们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家伙?我是说那些突厥人的军队。”
“遵命,陛下。”
扈从很快带回了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塞萨尔所承诺的那些,无论是辎重还是官员、商人,一样也没出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无意还是有意。
亨利不会怀疑塞萨尔,但在这样庞大的战争中,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
“那么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以撒人士如他们所承诺的那样高价收购了骑士们手中的战利品,甚至民夫也能从他们这里拿到真真切切的钱,“他们做事公道吗?”
“还算公道,没有缺斤少两,或者是低买高卖。也有可能我们暂时还没发现。”
亨利微微松了口气,“钱呢?”
“大多数骑士都要了现钱,少数几个拿了支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