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波德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想胜过理查。
明面上,他与理查的矛盾源自于宴会上的不快,以及理查对他的轻蔑和殴打,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很早便在嫉妒这个幸运的家伙——年轻、英俊、勇武,他还具有着许多君王所不曾有的东西,自由。
他对于他的国家与人民几乎毫无责任感,一心一意只为了奔赴战场或是比武大会,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并不妨碍他得到大臣们的拥护,贵女们的青睐,以及骑士们的追随,尤其是他还有一个母亲,阿基坦的母狮子在理查外出打仗的时候会为他看守着他的国家与宫廷。
虽然在教会、腓力二世、亨利六世以及他的共同谋划下,让理查吃了一个大亏,但在短暂的挫败后,他还是那副兴致勃勃,意气飞扬的模样,更令他要觉得不快的是,红发的骑士国王正在“变好”。
他身边有着一个与他年龄悬殊的小友,虽然理查面对他的时候,完全就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对方则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辈,他一直在教导理查——教导他去做一个合格的统治者。
就算是利奥波德也能觉察得出,这种教导和爱护绝不仅仅出于利益。
总有人会错误地认为,身在高位者会对真情实意不屑一顾,甚至恶意平生——这种想法完全错误,正是因为他们高高在上,手握权力、财富与军队,才知道一份完全无所求的情感有多么难得。
虽然塞萨尔确实是用实际的利益打动了他们,但他们是什么人?谁的书信都能递到他们的面前吗?当然不是,他们先是注意到了塞萨尔,感叹于他对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的忠诚,才愿意接过他手中的橄榄枝,允许他以一个平等的姿态和他们对话。
也因如此,利奥波德时常在心中暗自腹诽,与其和理查那个鲁莽冲动,犹如一头红眼的疯牛般只懂得横冲直撞的家伙做朋友,倒不如来看看我啊!
他虽然只是大公,但也是一地之主,而且他有信心,即便在他这代无法成功,他的后代也能够让奥地利变作一个王国,甚至帝国,他才是那个应当与塞萨尔有着更多共同语言的人,甚至比起腓力二世,他也更有优势——腓力二世现在的状况要比卡佩王朝之前的几位国王略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若要大展拳脚,至少还要等十来二十几年。
利奥波德却完全没有这个顾忌,奥地利只是一个公国,但这个公国仅属于他的,没有虎视眈眈的大诸侯,也没有指手画脚的高级教士,如果不是此次东征理查必然要来,他倒愿意与塞萨尔同行。
他很想要知道,塞萨尔在夺回埃德萨后,将会如何治理这个国家。之前塞萨尔虽然拥有叙利亚,塞浦路斯,半个亚拉萨路以及伯利恒,但归根结底,这些都不是他的。
只有埃德萨才是他的祖父与父亲留给他的巨大遗产,毋庸置疑应当由他统治的土地。
但有时候想想,或许不曾与塞萨尔同行也是有点好处的,这样,他与理查的竞争终于可以摆在了明面上。
虽然没有明说——毕竟战争也是一桩无比严肃的事情,不允许拿来当做孩童之间的游戏,或是赌徒在赌桌上胡乱投下的筹码,但利奥波德心中确实存着一些与理查一较高下的心思。
问题是他身边的同伴乃是法国国王腓力二世。
腓力二世是个怎样的人呢?人们都说他温和如同一个学者,但如利奥波德,早就知道他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物,并且足够薄情寡义——虽然理查曾经与他共处过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说可以如同兄弟一般,但在理查被他拘禁的时候,腓力二世可没有积极营救,哦,他不但没有营救,他还落井下石。
如果不是理查的弟弟约翰过于无能——戴上王冠后还能被自己的母亲率领着贵族一把拉下来,理查即便回到了伦敦,再想要回到国王的位置上,都不会是一件易事。
但要说在整件事件中,腓力二世有做错吗?
没有,他一步也没有做错,他甚至在知晓约翰已经被关入伦敦塔后,马上收回了所有的触手,没有让金雀花的母狮子埃莉诺抓到一点把柄,理查虽然对他充满了质疑,但还是成功地被他说服,再度将他视作一个好友,一个兄弟。
嗯,面对着这么一个人物,利奥波德可不会掉以轻心,虽然腓力二世的谨慎让他想要做事的时候总是感觉时常被掣肘——这确实是一件令人恼火的事情——但他也不得不忍耐下来。
幸好,腓力二世只是谨慎并非怯懦,在面对必须拿下的阿克恰卡莱的时候,他的表现并不叫人失望。
在这里就不得不老调重弹一番了,埃德萨曾经的统治者,赞吉与他的两个儿子,努尔丁以及与他的兄长,还有萨拉丁之间的事情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萨拉丁乃是努尔丁的臣仆,他能够先成为埃及的维齐尔之后又取代了法蒂玛哈里发成为了那片辽阔疆域的主人,还是凭借着努尔丁给予他的权柄与军队。
对于这个叛贼,无论是努尔丁还是他的继承人,都是深为不屑并且憎恨的。
而摩苏尔的苏丹那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应当是一半的利灾乐祸,,一半的同仇敌忾吧。
摩苏尔的苏丹原本是努尔丁的兄长塞弗丁,他们的父亲赞吉在去世的时候,将自己掌握的土地一分为二,分给了他们。
赛弗丁拿到了摩苏尔,努尔丁拿到的是阿颇勒,但在赛弗丁去世之后,他的儿子年龄尚幼,于是努尔丁便毫不客气地拿走了他的监护权。
可以说,在努尔丁在的那几年,塞弗丁之子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就如一只随时待宰的羔羊般战战兢兢,惶恐度日——如果不是努尔丁的三个儿子都不够出色,让努尔丁始终下不了决心的话,他可能早就死了,毕竟他的父亲也曾经想过夺走弟弟的土地,将赞吉留下的财产再度合二为一。
而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恶劣。
塞弗丁之子在努尔丁的阴影下度过了最为艰难的那几年,直到努尔丁死去,而努尔丁虽然有三个儿子,可惜的是都不算是什么聪明人,他们兄弟阋墙,造成了一个相当恶劣的后果——一个动荡不安的叙利亚,以及一个尚未成年的继承人。
虽然作为继承人的萨利赫有着他的嫡母与生母扶持,但他本人并无什么可取之处,至少无法与曾经的努尔丁相比,赛弗丁之子认为自己找到了个好机会,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想将萨利赫攫入掌心,肆意摆弄,就如同萨利赫的父亲曾经做过的那样。
可惜的是,因为萨拉丁早有安排,他们未能成功,甚至连第一夫人也死在了基督徒的报复之下。
萨利赫如今已经被置于了萨拉丁的保护之中,萨拉丁甚至声称他就是努尔丁的继承人,以及萨利赫的艾塔伯克(导师与监护人)。
他虽然声称要为萨利赫夺回叙利亚,摩苏尔的苏丹却半点不信,也因为这个原因,即便因为十字军的到来,摩苏尔不得不暂时缓和与埃德萨的赛义夫丁的关系——原先他们简直可以用剑拔弩张来形容,与其携手共同对抗最大的敌人,但这份盟约依然脆弱的如同蛛网一般。
腓力二世与利奥波德利用的正是这一点,挑拨、威胁、利诱——他们并未能够直接收买固守此地的埃米尔——他确实是一个相当忠诚的人,却设法说服了他麾下的一个将领。
而这个将领为了十字军的金子,直接打开了阿克恰卡莱的城门,他们以微小的代价拿下了阿克恰卡莱,只是关于是否要攻打埃德萨,腓力二世与利奥波德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
利奥波德是想要继续打下去的。
他有意在理查之前打下埃德萨,最少也要取得一些辉煌的战果,而腓力二世却不赞同,埃德萨毕竟是一座坚城。当初赞吉拿下埃德萨,也是因为当时埃德萨的主人约瑟林二世正在外面打仗,他带走了几乎所有的军队,城中只有工匠、商人和普通的民众,即便如此,他们也未轻易放弃,而是继续与突厥人抗争。
直到如人们所质疑的那样,赞吉找到了埃德萨城墙最薄弱的地方,挖掘地道,以古老的方式在里面塞进了数十头大肥猪,泼上油,借着焚烧毁掉了地基,令得一大段城墙坍塌,而后,他的士兵蜂拥而入,面对着这些穷凶极恶的敌人,手无寸铁的平民们难以抵抗,但第一天埃德萨城内就被杀死了六千多人。
伴随着塞萨尔的身世被揭开,这段阴谋也已经成为了一个半公开的秘密。
但现在他们没有内应,赛义夫丁曾经吃过十字军的苦头,更不会轻易被他们撩拨,冲出城外与他们决斗。
而在赞吉打下了埃德萨后,在努尔丁以及萨拉丁的侄子赛义夫丁统治期间,他们又对埃德萨的城墙进行了多次加固。
“赞吉打埃德萨的时候,也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围城的时间只怕还要更长。”腓力二世说道。
这时候轻率的与城北的守军战斗,着实是一桩不明智的行为,他们应该等到另外两支大军抵达时再开始战斗。
利奥波德起初并未被腓力二世轻易说服,他试了两次,发现埃德萨的城墙确实坚固厚重,哪怕三百磅的石弹打上去,都无法造成有效的结果。
他为此报废了一台投石机,腓力二世不得不再次来劝他,“何必呢,再等等吧。
你忘了希腊火吗?”
两位君主眼神一对,利奥波德便知道腓力二世所说的并不是一般的希腊火,而是塞萨尔在攻打亚美尼亚人的时候用过的那种——确实,如果是那个的话,无论多么厚重的城墙,都难以抵挡它的爆破。
“那可真是一件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