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是好意——塞萨尔知道,毕竟如果理查没有对他的骑士做出限制,他一样要向理查买下那些奴隶,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负担,但他必须这么做,毕竟将来统治安泰普城的是他。
汤终于煮好了,但一直守在旁边的理查没把自己那份全部喝光,他喝了几大口后,就将剩下的分给他的骑士和扈从。
这些对一个受过赐福的骑士来说当然是不够的,哪怕一整锅汤给他喝了,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只是当他看到塞萨尔只喝了几口汤,便将其他的部分分给他身边的朗基努斯和另外几名骑士的时候,理查就有点喝不下去了——他看了看身边的斯蒂芬和其他人,没有如以往那样,一个人独吞了所有的食物,而是把它们给了斯蒂芬:“拿去喝吧,今后你们也能夸耀说,自己喝过一个国王做的汤。”
斯蒂芬骑士高高兴兴地拿走了那个锅子,理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凑到塞萨尔身边悄悄地说道:“你觉得我像不像他们的爸爸?”
“噗!”
塞萨尔很少失态,但这次他真的喷了。
“怎么,”理查疑惑地问道:“不是吗?可腓力就是这么说的……”
腓力肯定不会那么说——塞萨尔盯着理查,“你详细说说。”
“腓力说,无论是在思想上还是在行为上,你都很像是一位东方的君王——他所说的并不是那些突厥人或者是波斯人,而是更东方一些的圣人王。
据说那里的国王或者是皇帝,认为自己乃是所有子民的父亲。因此,他们对待自己的子民,也如同父亲对待儿子、女儿一般要让他们吃饱,穿好、照料好他们。
当然,与此同时,他也如同一个父亲一般对家庭中的每一个人都具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这与理查之前所接受到的教育完全不同,教会一早就说了,信徒乃是上帝的羊群,而牧羊人则是放牧者。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牲畜,泾渭分明,羊群固然可以得到牧羊人的照顾,但同时他们也免不了要被牧羊人剥皮、放血、吃肉,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作为统治者的,他们是无需对民众的生死负责的——有谁见过一个牧羊人,会因为羊只的死痛苦悲伤,甚至于内疚吗?他们只会惋惜自己少了一口肉。
但东方的君主就不一样了。无论是父亲看待儿子,还是母亲看待女儿,他们都将自己的子民当做了和他们一样的人,而不是动物。
腓力说起这些的时候神色凝重,有时候他甚至想问问塞萨尔,为何不如他们那样的去做呢?将民众看作和自己一样的人,对于君王本身来说没什么好处。
不说自身的良知,他们是人,当然知道一个有思想有理念的存在,哪怕是头羊呢?它也会愤怒地跳起来,用羊角和蹄子去撞击和践踏想要叫他们去死的人,但这样他们的主人再也没有机会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穿他们的皮了,这岂不是桩非常痛苦的事情吗?
理查没想那么多,不过他至少把“将民众看做人”这点听进去了。
他只是尝试,这件事没有腓力所说的那样难——虽然现在他的恩惠只能落在他身边的骑士和士兵身上,但他依然可以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正在改变,他并不擅长言辞,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他从来没有那么确定过——或许将来这些人都会愿意为他而死。
“理查?”塞萨尔叫了一声,理查才发现自己端着空了的盘子思索了很久,盘子已经从原先的灼热变得冰凉。
“来了。”
他说,一边将盘子里的骨头倾倒进一边的木桶,而后将空盘子塞到另一个桶中,一边咕哝着,现在营地里连随便乱吐骨头都不行了,路面竟然比城堡里的餐桌还要干净之类的话。
他们翻身上马,在深紫色的薄雾中向着安泰普城而去,一路上有不少新立起来的木架,上面悬挂着受了绞刑的人。
这些人中有突厥人,有撒拉逊人,也有基督徒,他们并不是因为抵抗十字军而被挂在这里的——确实有一些拒绝投降的士兵在战斗中战死,或在战后被斩首,但塞萨尔从不折辱他的敌人,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兵。
“有幸”被挂在这里的,几乎都是在攻城时趁机作乱的人。
虽然他们听说过塞萨尔的名字,知道他的性情和喜恶,但依然抱着一丝奢望——或许那只是用来夸耀自己的虚名呢。他们之前没有见过塞萨尔,也认为不可能有这样的统帅和君王,所以对他们早已看中的目标下手时,没有丝毫犹豫。
塞萨尔早有预料,逃出城的人全都被他巡逻的士兵抓住了,或许有漏网的,但绝对不多——从他们身上搜出的珠宝和钱财,也总要他们给出一个明确的来处,更需要城中其他人相互作证。
如果确实是他们平时的积蓄塞萨尔并不会收缴,一如他以往所做的那样。但如果他们说不清楚,或者是有受害人的亲朋好友辨认出了那些有标识性的首饰器具,这些人就要被审判和处刑。
还有一些人则是潜入了与自己曾有过积怨的人家中,趁机将自己的仇人杀死,甚至包括了他的妻子父母和儿女。他们原本以为攻城方入城之后,必然会伴随着一场杀戮,到时候谁又能来证明他才是真正的凶手呢?
但同样的,他们的如意算盘也落了空,城门一开,塞萨尔的督察官便立刻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高声命令所有的居民全部关紧门户,不允许出现在街道和广场上,若有违背,必然要被处死。
然后就是聚集起城内有名望的人——学者、贤人、教士,一家家一户户的进行统计,像是那种一家骤然死于非命的当然也就无从遮掩了。
此时虽然没有刑侦人员,但无论是受了启示的学者,还是受了赐福的骑士和教士,想要找出几个能够窥视破他人的谎言的人并不难,凶手毫不费力地就被抓了出来。
塞萨尔在走过一个悬挂着基督徒的木架上时,还略微驻足了一会儿,他还记得这个人,这个人发现出来指正他的是一个基督徒的教士时,愤怒不已,声称他会遭到天主的惩罚。
因为他帮助一个基督徒杀死了另一个基督徒,他认为自己没错,毕竟他所杀死的是一个撒拉逊人以及他的家人。
以前人们是会这么做的,撒拉逊人攻打基督徒的城市时,基督徒会抢先杀死城中的撒拉逊人;反过来,基督徒攻打撒拉逊人的城市时,撒拉逊人也会杀死城中的基督徒们——但这种残忍的惯例在好几年前就被打破了,塞萨尔会在攻城之前便派出使者,告知他们自己在攻城之后,并不会随意屠戮城中的民众或是将他们贩卖成奴隶。
只要他们愿意承认他的统治,遵守他的法律。他们可以如以往一般地生活,这种暴乱渐渐地就销声匿迹了。
他用这种理由来辩解,只会让人觉得可笑又可鄙。
“不知道亨利和腓力那里怎么样了?”理查问道,塞萨尔注意到他有意避开了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不由得心中暗笑。
十五万马克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只怕理查这一辈子都不会和奥地利大公好好的说话了,这是耻辱,也是重大的损失,尤其是在他已经无法肆意剥削自己的民众时——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即便有着此次东征的战利品与塞萨尔的回报,他想要如原先那样肆意挥霍——尤其是打仗,只怕不可能了。
“腓力他们正在围攻阿克恰克莱。”腓力二世虽然不爱打仗,但他可以说得上是一位稳健的统帅。“亨利也快要拿下尼基普了。”
亨利六世的勇武并不逊色于他的父亲腓特烈一世,何况他之前曾经随着腓特烈一世参加过第三次东征。
理查不禁从鼻子中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哼声。
“那个狡诈的家伙!”他不承认阿克恰卡莱是一个难以攻打的地方,“而且也不能说他肯定会等到你才与你一起攻打埃德萨。”
“毕竟他面对的是摩苏尔苏丹,摩苏尔苏丹并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家伙。”
“这是他该为你做的,你不知道你给他的那些镜子卖出了多少钱——而且这不是一笔钱,而是一大笔持续不断的收入……”
“难道我就没给你吗?”塞萨尔笑着说道,理查咕咕哝哝,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幸好他们已经打下了安泰普城,不然的话第一个有了成果的是利奥波德,他才要气得不成呢。
而正在被理查和塞萨尔提起的利奥波德并不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志得意满,他凝望着眼前的那一堆“东西”,面色灰白,摇摇欲坠。
当他的侍从上来扶他时,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扑向了一边呕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