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开罗城的大贤人,君士坦丁堡的大贤人却正是春风得意,满面红光的时候。
几天前,他才为君士坦丁堡的以撒人,不,不止拜占庭,还有亚拉萨路、开罗以及整个地中海地区的以撒人,甚至是世界上每一处的以撒人下了一个大赌注。
他赢了。
这种就像是饮多了葡萄酒之后醺醺然的感觉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
如果不是他的学生正依照他的吩咐不断地给予严厉的警告,他估计会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情来。
即便如此,他还在竭力按捺自己跃跃欲试的诸多心思——他想现在就走进大皇宫去,走到皇帝召集群臣议事的大厅,去亲眼见见那鎏金的铜门、洁白的大理石立柱……矗立着圣像的壁龛,象牙的王座,栖息着银鸟的金树,挂满了紫色帷幔的墙壁……如同伊甸的庭院,各种仙葩乔木,飞禽走兽……
那是以往最富有、最有才能、最睿智的以撒人也不会被允许进入的地方。
他们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太久了,久得几乎都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
“给我拿些冰块来!”他叫道,他的学生马上为他拿来了银壶装着的冰块,他马上将头靠上去,几乎都能听得到哧的一声——虽然现在已经是十二月的月中,再过几天,就是撒拉逊人的宰牲节,之后则是基督徒的圣诞节,以撒人的普尔节……即便身在君士坦丁堡,此时的温度也不能以温暖来形容,他依然觉得焦躁难安,口中干渴,双目赤红,若是可以,他会撕裂自己的胸膛来安定自己那颗滚热的心。
当他将视线转到自己的学生身上时,也发现这些年轻的孩子们也个个面露喜色,他假意训斥了他们一番,又告诫自己要忍耐。
毕竟在这个时候,他们的笑脸可以出现在会堂或者是自己的住宅里,却绝对不可以出现在君士坦丁堡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在那些拜占庭人面前。
毕竟在前一天的晚上,他们才驱逐了科穆宁家族的最后一位皇帝亚历山大.科穆宁。
曼努埃尔一世曾用自己的第二段婚姻作为延续这个庞大帝国的养料,他宠爱那个愚蠢而又轻浮的基督徒妻子,试图以此作为桥梁,夺回十字军从他们手中强占下来的领地安条克,但他不但没有成功的拿回安条克,还差点让安条克大公在他死后插手拜占庭帝国的统治。
这位皇帝在年轻的时候确实创下了一番功绩,但是从他否决了他的第一段婚姻,迎娶安条克的玛丽开始,他就变得昏庸起来,私下里,有不少拜占庭帝国的大臣和贵族认为他是被罗马人的女人迷惑了心智,他堕落了,他不再是他们所期待的那个皇帝了。
而最后的大败更是证明了他的无用,在他死去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来帮助他,援救他,愿意走进他房间的只有他的仇敌。
曼努埃尔一世大概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这样多的敌人。当然这其中也可能不都是他的敌人,而是他的对手,譬如煊煊赫赫的杜卡斯家族。
杜卡斯家族是君士坦丁堡的一个大门阀,拥有这个姓氏的人甚至做过拜占庭帝国的皇帝——虽然时间非常短暂。
在昙花一现般的辉煌之后,杜卡斯家族曾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但那又如何呢?杜卡斯家族的人确实非常的能屈能伸,而他们与科穆宁家族也确实有着难以分割的牵系,在付出了大半个“躯体”的代价后,这个家族不但不曾覆灭,甚至反而得以蛰伏,并且再一次壮大辉煌。
等到曼努埃尔一世即位的时候,他们已经尾大不掉,成为了君士坦丁堡之中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而前者的猝然离世,导致了他根本没能对自己的后事做出任何安排,杜卡斯家族堪称泰然自若的接过了曼努埃尔一世留下来的冠冕和权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在亚历山大即位之前,他的母亲安条克的玛丽就死了,这就保证了即便皇帝不曾成年,也不会多出一个摄政的太后,如果不是安条克的博希蒙德三世想要趁机攫取更多,杜卡斯家族完全可以将小皇帝的死亡日期提前的更多些。
但博希蒙德三世死在了比武场上,亚历山大失去了他仅有的一个监护人。
之前无论如何,博希蒙德三世还是会保住他的,毕竟没有了皇帝,安条克的势力就很难在宫廷与政场上与他的敌人竞争,杜卡斯家族一直在催促阿历克塞,他们急切地想要让自己的家族重新登上至高之位,但阿历克塞却认为,亚历山大的死亡不能来得如此匆忙。
那么短的时间内,君士坦丁堡一下子死了两个皇帝,只会让人窥见这个庞然大物体内的空虚与混乱,这无论是对拜占庭帝国,还是对杜卡斯家族都没有什么好处,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机会——反正现在君士坦丁堡所有的权力全都集中在他的手中。
他当然知道小皇帝亚历山大始终用充满了仇恨的眼睛瞪着他,并且想方设法地想要除掉他。为此,亚历山大寻求了很多人的帮助,从曾经臣服于曼努埃尔一世的大臣和将领,直至宫内的宦官,但这根本没用,他们原先就是杜卡斯家族的共犯,即便有人想要借助小皇帝攀登高位,见了皇帝之后也会深感失望。
唯一一次可能成功的尝试,可能就是有人试图用小皇帝的婚事来换取亚拉萨路方面的支持。
但亚拉萨路王太后玛利亚的态度却很坚决,哪怕拜占庭帝国王后的冠冕确实诱人,她也不会容许她的女儿回到那个危机四伏的大皇宫,她就是从中走出来的,难道还不知道在那绚丽的锦缎之下隐藏的是怎样的污秽和危险么?
何况小皇帝自身难保,更别说是他的妻儿了。
没有了博希蒙德三世,没有了婚事,没有了愿意支持他的人。亚历山大的死期日益迫近,这个少年人很快便自暴自弃起来,他酗酒、暴食,昼夜颠倒,甚至开始寻求魔鬼的帮助。
阿历克塞.杜卡斯只是冷眼看着,一个发疯的皇帝是没法承担起他必须履行的职责的——大臣,将领和民众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
科穆宁的统治将会在今天终结,这是一个好时候,阿历克塞.杜卡斯之前攻打了亚美尼亚,虽然最终被塞萨尔驱逐了出去,但他一路劫掠下来所得的收获也颇为丰厚。
在回到君士坦丁堡之后,他就开始大肆收买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每个人都能得到奖赏,他就如分发面包和水那样分发钱币与布匹,男人多少,女人多少,甚至孩子也有,有多少叮当作响的钱币落入了君士坦丁堡市民的腰包,他们的情绪就能攀升到怎样一个亢奋的地步。
他们近似于疯狂的呼喊着阿历克塞,杜卡斯的名字,在他举行凯旋式的时候,向他泼洒香水,投掷鲜花;争先恐后的冲到他的脚下,亲吻他的袍脚;即便阿历克塞披着紫色的托加(长袍),戴着黄金的桂冠,穿着紫红色的凉鞋,通体打扮已经与皇帝毫无区别,但不曾有人指出他的僭越;甚至有人高声叫出“我们要阿历克塞.杜卡斯做我们的皇帝!”,都获得了一片赞同的鼓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