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原先候在外面,正是遵照了苏丹萨拉丁的旨意,去拘捕那些僧侣。
虽然现在撒拉逊人所信奉的一切已经有了一个极其系统和权威的诠释与定义,但在这之前的几百年中,围绕着真主和先知的各个派系分支,简直如同春季中初发的花朵一般各色各样,数不胜数,有内学派、有外学派、有辩证派,也有教条派,有苦修士,也有哲学家……
这种混乱的状态,直到伍麦叶与阿拔斯的哈里发创立了属于他们的宗教裁判所,才渐渐平息和消弭,但行走在各地的僧侣和学者仍旧很难说会不会有什么仅属于自己的思想与理论。
而萨拉丁对那些异端的憎恨,甚至超过了异教徒。
这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但细究起来确实是有可能的。简单的举几个例子吧,如那个曾经被阿拔斯王朝所惩戒的波斯人哈拉之,他所受的就是萨拉丁方才提到的“火狱之刑”,也就是先鞭挞,再绞死,而后砍头,最后焚烧尸首,据说这样他会在火狱中永远沉沦。
他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惩处呢?
因为他曾经宣称“我就是真主。”
除此之外,宣扬万物均是真主的;拒绝承认第一先知只承认真主的,宣称自己只爱真主的;拒绝承认第一先知就是最后一位先知的……
接触阿齐兹的僧侣是一个互助会的成员,他们是苦修士,擅长表演各类神乎其神的把戏,尤其是自残——吞火炭、吞活着的毒蛇或者是锋利的玻璃以及金属,用细长的针和小刀刺穿自己的身体等等。
而他们在进入开罗的时候,用的也就是杂耍剧团的名头。
而阿齐兹又是一个对什么都感到好奇,喜爱游耍的少年人,因此当他与这群人接触的时候,并未引起苏丹萨拉丁的注意。
僧侣利用了阿齐兹,无疑是看中了他的年轻轻浮,争强好胜,但他们的失败也在于阿齐兹的不稳重。
最初的时候,苏丹萨拉丁单独叫三子阿齐兹,是想要叫他去法尤姆,让他到那里做一个官员,承担起苏丹之子的责任,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人来说,这也算得上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了。
阿齐兹并不因此感到满足,或者说他能接受自己被派到法尤姆去,但他所希望得到的职位是高级总督——高级总督,几乎可以说是一地之主,它拥有独立的国库、军械库以及军队。
但萨拉丁只愿意给他一个督察官的职位,督察官是什么呢?
事实上,就是在许多市场可以看到的官员,属于权力小但责任范围广的那种,他要监督度量衡、预防欺诈行为,对商人之间的经济纠纷——契约以及债务进行调解和判决,同时还需要维护宗教道德——诸如酗酒、通奸、拒绝祷告、虐待动物、仆役和奴隶,甚至于妨碍街道通行,随意便溺都在他的职责范围以内。
这是萨拉丁对儿子们的爱护,他的长子和次子也已经做过了一段时间的督察官,这是必须的,毕竟在成为了总督或者是苏丹之后,他们所能接触到中下层的机会就很少了。
若非如此,他们将来必然很容易被底下的官员所蒙蔽,对底层发生的事情做出错误的判定来。
可正是因为受了那些僧侣们的怂恿,三子认为这并不是一个荣耀,而是一份耻辱,哪怕他的两个兄长都做过这样的官员,他的眼睛依然只盯着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萨拉丁的长子如今已经是亚历山大的高级总督,而此次子在萨拉丁此次远征的军队中,作为一埃米尔与萨拉丁共同出征——因此阿齐兹认为自己应当与两位兄长拥有相同的权力,高级总督是他最后的底线,他绝不可能后退。
萨拉丁早对自己的儿子有所安排,或者说他认为他们现在的天赋与才能并不能承担起他们所期望的那个位置,他们甚至不如他的弟弟阿迪勒,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阿迪勒,他的弟弟要比他小很多岁,也是70年生人,与他的长子同岁。
因此在之前的两次远征中,萨拉丁都没有带上他,而是让自己的兄长图兰沙做自己的辅助。
当然,结果是无需多说的,图兰沙的无能让萨拉丁失望至极。而现在同样的失望又落在了他的儿子身上,他为何会如此激烈的捍卫宗教的纯洁性呢,是信仰吗?或许有一部分,但更多的是因为他已经见多了教派所带来的阴谋和争斗,说来也真是可笑,第一先知秉承了真主的旨意,想要让撒拉逊人团结起来才将真主的话语传达给众人,但在他死后不久,他的拥护者与血亲就因为巨大的利益分崩离析,彼此仇恨。
这也是为什么,萨拉丁没等法蒂玛王朝的最后一任哈里发阿蒂德离世,就便强行要求所有的寺庙与僧侣都必须依照他的要求改行传统派礼法的原因,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如同散沙般的撒拉逊世界,而是要将他们重新糅合在一处,即便这会为他招来更多的反对者也是如此。
但他担心的问题,他的儿子们,至少三子阿齐兹并没有领会到——作为一个统治者,当权者,应该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宗教并非是他们的指导者和管辖者,相反的,宗教应当成为他们手中的工具。
苏丹的地位应当永远高于大学者以及任何一个宗教首领,而非相反。
至于为什么,就算没有正统派与传统派的争斗,萨拉丁也能够从他们的敌人基督徒那里体会到教权大于王权的坏处。
他的小朋友塞萨尔之所以受了那么多的苦,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罗马教会那份永不消弭的贪婪与恶毒。
而这群僧侣与他的三子接触了不过几个月,就已经将他调教得唯命是从,甚至让他成为了一个毫无思考能力与分辨能力的狂信徒。
看看他的眼睛吧,他已经没有了对苏丹和父亲的敬畏,仅有为了捍卫所谓的真理而暴露出来的疯狂,直到现在,他也不曾有丝毫悔改,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后悔的能力。
换成其他一个人,哪怕他是为了苏丹之位对萨拉丁动手的呢,萨拉丁都会觉得欣慰,但他根本没考虑其他,完全任着自己的性子做事,丝毫不考虑后果。
“把他关押到监牢里,除了我的命令,谁也不能释放他出来。”萨拉丁说道。
阿齐兹听了立即大叫,大嚷起来,他当然知道萨拉丁即将开始对亚拉萨路的远征,这一去至少又是一年多,他之前养尊处优,又如何能够在监牢里熬那么长时间,但苏丹的旨意无人可以违逆,他很快被押了下去,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萨拉丁神色复杂地看着合上的大门,又转身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阿迪勒,”他感叹地说道,“你知道吗?
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比阿齐兹还要小。而我第二次遇到他的时候,他和你一样大,但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击败了努尔丁了。”
阿迪勒当然知道萨拉丁所说的是什么人。
毕竟萨拉丁从未掩饰过他对那个基督徒骑士的欣赏,但在这里,他不得不劝慰两句,“苏丹,像他这样的人又能有几个呢?
何况他也并不是没有因为自己的年轻受过苦。”
“是啊,他曾经吃过那样的苦,但他马上便吸取了教训,反过来将这些人的漠视与厌恶当做了武器,将他们刺得遍体鳞伤,几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骑士,一个孤单的臣子,只能与他的国王相互依靠,没有根基,也没有依仗。
可是现在呢,那些基督徒的国王一听到他的呼声,便带着他的军队不远万里而来,你能做到吗?
不,你不能,即便我也未必能够做到。”
阿迪勒只能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他知道无论怎么劝说萨拉丁,苏丹都会难以释怀。
萨拉丁酸楚地说道,“若我有一百个儿子,即便只有一个能与他那样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