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斩钉截铁的回答让塞萨尔不禁一笑。
事实上这也只不过是这个时代的局限罢了。
过上几百年,君王们就会发现,即便他们能令时钟倒转,时间回流,让人类再度陷入愚昧与荒芜的黑暗时代也没用,毕竟他们不能既要又要,他们要么甘心与一群猴子待在一起做他们的君主,要么就如同人一般的活着,但也同样要接受开智之后带来的挑战。
但正如太阳也会落下,巨树也会枯萎,大海裂开露出陆地,陆地塌陷变作大海,时间一直在不停地推动世间万物向前走,人类也是如此,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若是无法达到这个位置所要求的标准——即便不会被自己的子民推翻,也会引来另一个心怀叵测的阴谋家,或者是一个正直的反抗者。
无论他的祖辈曾经做过些什么,在那个时候除了引发更多的混乱之外,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但如今的那些人……”洛伦兹没有说完,但塞萨尔懂得她的意思。
之前的那些话塞萨尔甚至不能够对朗基努斯说,只能和洛伦兹说,或许将来还有他的儿子——或者是其他孩子。
但他所做的一切无疑背叛了他的阶级,“我不会和他们说。但他们终有一日会发现的,只是到了那一日,我希望他们不要做出错误的选择。”
如同守林人这样的反叛者会被流放,但很少会有人去关心几个被流放的民众会去往哪里,结果又是如何。
那些领主的骑士和侍从,他们或许会受到一些苛责,但同样的,在新的领地上,他们一样可以避免他人的揣测、窥视和防备,而且塞萨尔已经有所计划,他会为这些人向亚拉撒路的宗主教希拉克略求一份赦免书——有时候教会的那一套还是很有用的。
他们并未亲自将匕首刺入兄长或者是父亲的胸膛,只是站在了国王这一边,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大罪过。
不过还是有些骑士坚持要留在亚美尼亚,留在塞萨尔的身边。
他们愿意交出自己的封地,还愿意作为塞萨尔的使者,由他们去交涉、谈判、劝说……确实也有不少贵族最终放下了叛旗,出城投降。
这是第二个七天里发生的事情。
但依然还有着一些顽固的家伙,这些家伙知道自己即便投向了塞萨尔,也难逃之后的审判,他们更不愿自己突然多了这么一个性情正直,手腕强硬而又一呼百应的主人。
而此时他们所依仗的就是他们的城堡。
亚美尼亚只有很小一部分是平原,多数都是丘陵、山峰与峡谷。因此有很多贵族的城堡都是建立在山巅之上的,易守难攻——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塞尔柱突厥以及拜占庭帝国的军队打进来的时候,一些贵族可以独善其身的缘故。
他们龟缩在城堡里,并且拒绝任何谈判。
一个跟随着塞萨尔的亚美尼亚贵族甚至差点因此丧命,他是那座城堡主人的姻亲,自告奋勇的要上去与他谈判,结果却被弩箭贯穿了胸膛。
如果不是塞萨尔出于谨慎,在他身边安排了一个反应敏捷的骑士和一个力量强大的修士,他肯定活不下来。
而对于这些犹如铁钉一般顽固的堡垒,塞萨尔并未多费功夫,大军继续前行,只留下一支队伍,以作监视。
但同时他撒出了他的吹笛手,“小鸟”,之后便是他的税官和监督官。
虽然这些领地的主人还在,但塞萨尔的官员只当他们都已经死了,他们到了城市或者是村庄里,并将那里的管事人召集起来,如同审判瓦安那儿的人一般处置他们,有罪的处死,无罪的留用。
他的那些税官和监督官也早已习惯了向那些粗鲁愚笨的农民、工人、甚至于乞丐宣讲,这些野草般艰难的活着的穷苦人,或许什么都听不懂,但免税绝对是听得懂的,毕竟他们平时听的最多的就是这个税,那个税。
就像是曾在塞浦路斯发生过的那样,他们完全不敢相信,一再追问着是什么税都不需要缴吗?一捧豆子,一个鸡蛋都不需要缴?
“只要听新老爷的话,就可以三年不缴税。”官员们这么说,而他们身边的骑士就是最可信的证明。
这下子可真是断绝了那些领主们的后路。
城堡里当然会有粮食,一般至少也能支持两三个月的消耗,他们也认为塞萨尔急着收复埃德萨,没可能在他们这里消耗这么多的时间,等到塞萨尔的军队撤去,一切又会恢复到以往的那种样子。
而塞萨尔和大卫的军队也确实不够将每一座城堡都严密地包围起来,如果这个时间拖得更长一些,他们的安全系数只会升高,不会降低。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农民们甚至甘愿冒着被绞死的危险也要藏粮食,以保证他自己和家人能够度过这个艰难的冬天,现在已经十月份了,眼看着寒冬就要到来,现在却有一个人告诉他们,说他们可以留下粮食。
虽然之前的收成大部分已经被收入了城堡,但农民这里确实还有一些存粮,这是他们生存的智慧,他们可不会愚蠢地认为领主只要收过这一次税就不会收其他的税了,甚至于一些粮食都是摆在表面上,等着被收走的,他们真正的存粮被藏在了其他地方,但现在他们能留下更多。
没有随时会落在身上的皮鞭和棍棒,没有咆哮的猎犬,没有在树枝上晃动的绳圈,而他们的新主人也并不要求他们去打仗,只是要求他们遵守他的法律。
有些人甚至因此有了收入,因为那些留下来的骑士和官员都要向他们买粮食,老爷买粮食吃,一个多么新鲜的词语啊,有不少农民是第一次看见闪着光的钱币,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甚至恐惧地不敢要,以致于一些骑士不得不恢复到了以物换物的传统,用一些破旧的杂物来换取小麦、豆子和一些可吃的东西。
这些农民固然心中欣喜,但他们心知肚明,他们只要留下了粮食,就决不能让原先的主人再回来……后者只要一回来,他们就都得死。
现在城堡真正成了一个密封的瓮了。
塞萨尔的骑士们可以悠闲度日,但城堡里的人却不可能等下去。其实不需要等到第二个月或第三个月,只要让城堡中的人知道他们还能再等四个月、五个月,甚至半年、一年就行了。
饱受着饥饿的折磨,看不见未来的希望,几百个人蜷缩在一座小小的城堡里苦挨,着实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的,而且总有人会将外面的事情传进城堡,一旦有人发现,只要他们之前不曾做下什么恶事,或者虽犯过罪但不太过严重,都能获得赦免,人心浮动便成了难免的事情。
而当第一个领主在熟睡的时候被一拥而上的仆人捆绑住,连同他的那张大床一起被送出了城堡之后,如同被推倒的骨牌,投降或者是被投降的领主也越来越多。
塞萨尔注视着那张地图,他就如修剪树木般地“修剪”着亚美尼亚,先是嫩芽,再是枝叶,而后茎干,但最后,就是埋藏得最深也是最难处理的一部分——根系。
譬如赫托姆,他没有后退的余地,也不想后退。
但他依然怀抱着一丝侥幸,他所在的城堡,也就是西其斯特拉城堡,乃是君士坦丁之子托罗斯一世从拜占庭人那里夺取的,曾是亚美尼亚的政治与权力中心之一,位于一座高耸的山巅,除了正门,其他城墙外都是陡立的峭壁,没多少能让攻城方列阵,进攻,立起攻城器械的位置,城堡内有深井,水房,还有可以支撑十个月以上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