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绝不可能!”
赫托姆大叫道,他的身边一片狼藉,推翻的长桌,倾倒的杯盘,滚落一地的食物,流淌的酒水,狗儿兴奋的跑来跑去,从中翻找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一旁的仆人和护从却噤若寒蝉,动也不敢动。
之前已经有个小丑只因为说了不合时宜的笑话,被赫托姆一剑砍下了脑袋。
赫托姆身边的那些贵族也都沉默不语,他们暗自交换着眼神,有些人不太明白,赫托姆为何会因为一道无关紧要的消息而暴跳如雷,这样的消息他们不是听过很多了吗——在之前的七天里。
这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过的事情,塞萨尔的军队在亚美尼亚的推进速度竟然比风吹过倒伏的草叶还要快,除了那些不幸被他们的子民或者是骑士舍弃的领主,有些领主望见这一景象,察觉到自己孤立无援后,也毫不犹豫地向塞萨尔投降了——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人在犹豫和张望。
但比起那些大贵族来说,中小贵族几乎都是国王的仆从,因此他们也并未违背塞萨尔所发出的旨意——那可怜巴巴的几百个骑士、一千来个士兵,就是他们缴纳的贡品,这原本是大贵族对他们的勒索与逼迫,现在倒成了他们脱身的好时机,他们只担心塞萨尔会不会如同那些虚有贤名的君王那样,一边说着宽恕与仁慈,一边却将任何一个敢于不服从他的人处以极刑。
幸好,没有,但这并不是说塞萨尔是那种愚蠢到被哀求或是谄媚几句便忘乎所以的人,或者说他的宽容——并不是人们通常意义上的那种——简而言之,在得到赦免之前,那些人都要经过审判。
什么样的人是罪人呢?
这个方法倒也很简单,只要拿一本经书来照着上面的条文来对此人的过往做个鉴定就行了。
奇妙的是,这个方法在此时是完全可行的,毕竟基督的教士便是这样教导人们的,只不过,以前罪人们只需要担心自己落入地狱后会不会遭到与其罪行相等的惩罚,现在的罪人却要面对人世间的报应,而且这种报应不是他们假惺惺的忏悔几句就可以赦免的。
一些人只是犯下了一些小罪过,但有些人犯下的或是魔鬼做下的暴行,即便是十字军骑士听了也要义愤填膺,更不用说是那些虔诚的教徒——塞萨尔将他们绞死或斩首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反对声。
“他给了那些贱民权力。”赫图姆阴沉着脸说,他并没有塞萨尔那种详尽的可以探看每一个角落的地图,但他对于亚美尼亚有着多少大小贵族还是有数的,而且就算不用地图,他也能感觉得到那柄锐利的圣乔治之矛正在距离自己的喉咙越来越近。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呢?
他在撼动所有人的根基,难道他就不怕?即便现在的他是一个完美的圣君,可以无惧任何背叛与出卖。但他的后代呢,他的女儿,他的儿子难道个个都能如他一般贤明强大,无所不能吗?哪怕他们能,后代的后代呢,如果他不幸生出了一个傻瓜或者是蠢蛋,难道他就能忍心让这个傻瓜和蠢蛋去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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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啊。”塞萨尔温和而又冷酷的回答道。
别看腓力二世与神圣罗马帝国的亨利六世都向他探寻过普及教育的事情,他却可以感觉得出来。对于这些君王们来说,普及教育只是他们指向教会的一柄利剑,也是因为教会太过贪得无厌,极大的侵犯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
但如果没有教会的话,这些国王和皇帝真的会允许他们的子民变得聪慧,勇敢,见识广博吗?
不,他们不会。
当初基督教为什么能够获得最终的胜利?正因为它的教义符合了那些金字塔尖者的所需:牧羊人驱赶着一群羊,并不单单指教士和他们的信徒,同样也指国王和他们的子民。
羊需要懂得些什么?羊什么都不需要懂。
即便牧羊人会给他们吃草,带他们去河边饮水,照料母羊,让它生下小羊,看护公羊,不让它受到狼群与虎豹的危害。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爱它们,而是为了食物能够长得足够肥美。
但无论是信徒,还是子民,都不是羊,他们是人,人们会思考会成长,会积累从长者那里获得的知识,也就是受教育。
自从塞萨尔来到这里,也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们,贵族与教士们时常会说,在那些低贱的人群中,你找不见美丽的、善良的、聪慧的人,仿佛他们一生下来便是丑陋而又愚钝的,但这其中难道就没有他们有意无意的推动吗?
他们有意将身份、姓氏与血脉和所有的一切挂起钩来——似乎好的东西只能归教士、骑士和贵族,坏的东西也只会归穷人。
而思考又是一种需要时间和精力的东西,不曾接受过教育的那些人偏偏是最缺乏这些的,他们就像是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斩掉了手指,只能以最笨拙、最低劣、最迟缓的方式去认识这个世界。
这个时候只要再加以鞭子和棍棒,马上就能将他们最后的一点可能性剥夺走,也就是让他们成为能够彻底任由上位者驱使的牛羊。
塞萨尔这样做,就是将这些人形的牛羊牵出了石圈,让他们站起来走路,眼睛也能看到更长远的地方,而不是那一点方寸之地。
这就是新生。
那份感激之情让他们如同蚁群一般,帮助塞萨尔兵不血刃地拿下小半个亚美尼亚,但已经挺立起来的脊背,你就没法再让他佝偻下去,即便他死了,他的骨殖中都会藏着一点反抗的火种。
这也是让亚美尼亚的那些大贵族,尤其如赫托姆这样的人迷惑不解的地方,埃德萨伯爵明明已经有了后代,难道他不希望自己的王国能够如同曾经的罗马帝国一般延续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吗?
而他又怎么敢保证自己的子嗣每一个都足够健康,强壮又聪明呢?
“我倒不要求他们个个健康、美丽又聪明,但我希望他们有着一颗理智而又宽容的心。”
塞萨尔与洛伦兹缓步走在黄昏的风中,眺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岭,慢悠悠地说道:“繁衍是人类的本能,不,应该说是每一种生物的本能。为了繁衍,包括人在内,所有的生物都会尽其所能。
你还记得我曾经与你说过的那些吗?鲑鱼可以为了繁衍后代,而长途跋涉,从大海重新回到它们幼年时栖息的湖泊,在那里交配生产;蜘蛛可以用自己的血肉来抚育刚孵化出来的幼蛛;雄性的鮟鱇鱼,会在寻觅到一个合适的配偶后,便附着在它的身上,而后逐渐褪去鳞片、鱼鳍以及其他的无用组织,只留下一个精囊。
而在猛兽凶禽之中,为了争夺配偶而造成的血淋淋的后果更是不计其数。
人呢,他们拥有的更多,思考的更多,渴望的也更多——尤其是那些高位者,绝嗣所带来的绝望甚至可以让一个贤明的君王变成一个疯子,领地丢失,国家覆灭,皇冠落地,都有可能。
为了保证自己的血脉能够长久地在这个国家之中传承下去,他们当然会设置各种各样的手段。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在君王无法履行其职责,甚至于倒行逆施、人伦丧尽的情况下,仍能稳坐宝座的手段。
但我所追求的并不是这个,”他望着洛伦兹,洛伦兹即便对于现在的人们来说也不算是个成年人,但他相信洛伦兹能够听懂他的话,“你呢,你担心过吗?
若是你将来有了一个又蠢又笨的后裔……”
洛伦兹立即露出了恶心的神色,“那就算了,还是让他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