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毅转头望去,却见那个名叫邵树义的少年来了,身边还跟着两个汉子,各持兵刃。
“海船户,做什么还用问?”曾毅心中暗暗警惕,软中带硬地回了一句。
“朝廷又不给海船户发钱粮,这能算个营生?”邵树义呵呵一笑,站在曾毅面前,道:“看你年岁,应已娶妻生子了吧?”
“是又如何?”
“可有田地?”
“无。”
“既无田地,便是靠赚宝钞养家。”邵树义说道:“可是觉得自己一身本事,没卖出好价钱?”
曾毅被人说中了心事,却不愿承认,只偏过头去,不愿说话。
“昨日佛牙说你技艺一般,但会杀人。我不太信。”邵树义说道。
曾毅转回头来,看向邵树义,目光中有些不满,道:“信不信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就等你这句话呢。”邵树义仿佛没感受到他的情绪,径自取来一杆旗,扔给了曾毅,道:“接着。”
曾毅下意识接住,展开一看,不大的三角形旗幡上绣着“太甲”二字。
“‘太甲’船上八人,算你一个。”邵树义说道:“回来时仍护着这杆旗的话,我便再给你三十贯钞。往后再行招雇,每月工钱都是六十贯,敢不敢接?”
曾毅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嗤笑道:“白送我的钱,如何不要?”
“好,就喜欢你这种敢打敢拼的汉子。”邵树义哈哈一笑,然后指了指梁泰,道:“昨日考较你的梁官人,便是‘太甲’船的总管。你也是出过不止一次海的人了,当知水上规矩,要么不来,来了就要听令。”
曾毅沉默片刻,道:“你准备好三十贯钞吧。”
说完,扛着三角旗,径往“太甲”船而去。
梁泰看着曾毅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他是野路子,杀过几个人,虽没学过刀法,但亡命搏杀时琢磨出来的技艺,又暗合刀法精义。我能赢他,但没把握擒住他,也不知百家奴从哪找来的人。”
“上万海船户,总有善于搏杀的。”邵树义说道:“只要他尊奉号令,何必擒拿打杀?再说回来,若每个忤逆你的人都要痛下杀手,最后聚拢在身边的会是什么人?切记,有本事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傲气。只要这类人不闹得乌烟瘴气,且能为我所用,完全可以容忍。”
说完,他拍了拍梁泰的肩膀,道:“佛牙,你现在单独领一条运河船,算是独当一面了。如何约束、管治手下,这是一门学问。”
梁泰弯腰行礼,表示受教。
邵树义离开后,梁泰看了曾毅一眼,便指挥搬运货物了。
太甲船新换了桅管,安装了帆面,修补了船板,还补了一遍漆,是三条船里花费最大的,甚至超过了钻风海鳅。
整饬一新的船里装满了各色货品,堆满了一个又一个隔舱。此时有船工正拿来一段段篷布,小心翼翼地覆盖、捆扎住货物,免得其为江水打湿——货物允许有一定程度的损耗,但不能太大,江上如此,海上亦如此。
船上共有八名船工,包括梁泰自己在内。其中三名是吴黑子介绍来的屠户子弟,四人是孔铁找来的海船户。
梁泰本以为屠户子弟会不好管理呢,没想到最先跳出来的是海船户。
不过没关系,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类人存在的。出身军户家庭的他听多了此类事情,这也是他必须迈过去的一关。
迈过去了,邵哥儿便能高看他一眼。
迈不过去,便是彼此间关系亲密,将来他也会渐渐掉队,撑死了邵大哥念旧情,多给他些钱财罢了,独当一面的机会将骤然减少。
这个世道是会乱起来的。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可就不一定再有了。
“搬完货后,休息半个时辰。”梁泰手抚刀柄,扫了一眼众人,吩咐道:“午后练习下操舟。”
这话主要是对那几个屠户子弟说的,海船户已然熟稔无比。
听到他的话后,三名屠户子弟面色各异。
曾毅则瞟了眼梁泰,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船舱内的布帛。
虽然嘴上说得硬,但他在外间确实找不到活,确实需要养家,那额外的三十贯钞他拿定了。
再者,这个梁泰其实不是善茬,他已经感觉到了。
这么多年来,跟过这个总管,那个部领,跑过很多地方,到头来无非就那几种管治人的手段罢了。或收买,或威胁,或软硬兼施,还能变出什么新花样来不成?
好汉不吃眼前亏,梁泰大概就是那种镇之以暴的类型。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停在旁边的另一艘名为“太乙”的运河船。
七名船工外加那位叫高大枪的总管。
高大枪有自己的小圈子,连带自己就五个人了,外加三名来自半泾的海船户。
这个人本领过硬,就是不知道管起人来怎么样。
曾毅暗叹一口气,怎么没人看得上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