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仲和回来晚了,只能去厨房旁边的空屋内与掌柜、管事们一起吃饭。
其实这待遇不错了。
离家别居的赘婿,比住在丈人家里的赘婿到底要好上许多,陆仲和已然习惯了。
膳房内闹哄哄的,许多人在说着话。
“后至元年间,松江府青村(盐)场上空有一芦在前,钞在后飞。村中见者皆焚香,乞其降入己家,后落于林清之宅,其家至今温饱。”
“那日定有大风。”
“不尽然也。神鬼之事,谁说得准呢?海陵有黄氏子,飞钱至其家,触园篱,误落无数。后富至十万,闻名江北。”
“唉,我家怎么没飞钱来呢。”
陆仲和入得膳厅时,听到的就是这种聊天内容。
他进去后,众人便闭嘴不谈了,陆陆续续起身行礼。
陆仲和回了一礼,找位置坐下,扫了一眼旁边莫掌柜的饭菜。
老莫拱了拱手,道:“此为野猪臛。夫人体恤,特令厨房做了为我疗养。”
陆仲和闻言,便朝外头喊道:“来一碗野猪臛。”
莫掌柜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悄悄道:“姑爷,我吃野猪臛是养病来着。”
“什么病?”陆仲和问道。
莫掌柜沉默片刻,道:“久痔,下血不止。”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莫掌柜肛门下的血都跑到了陆仲和脸上。
厨子很快端来了野猪臛,刚要递给陆仲和,莫掌柜却一把接过,笑道:“多谢姑爷赐羹。”
说罢,眼神示意厨子上点别的,自己则硬着头皮吃了起来。
陆仲和脸上的血色稍稍消退了点,没话找话道:“莫掌柜操劳各处,着实辛苦了。”
莫掌柜早就吃得差不多了,这会再来一碗野猪臛,撑得实在辛苦,使劲咽下一口肉羹后,又拿布擦了擦嘴,方道:“姑爷,都是些跑腿采买的事,轻车熟路,没那么辛苦。”
“哦?邸店开始大肆采买了?”陆仲和惊喜道。
他们家在刘家港已有两家邸店。一家是沈荣送的,主营粮油酱醋,开了好些年了;另一家是新开的,还没确定做什么。
“非为邸店所购。”莫掌柜解释道,“昨日郑义方来访,说二月下旬要去趟江西。想着两家既然做了通番买卖,交情自不一般。这次难得跑一趟江西,空船过去委实太过浪费,问问我们有没有什么货物需要贩运,要不要在江西采买些货物回来。”
“郑义方?郑范?”陆仲和问道。
“正是。”莫掌柜点了点头,道:“夫人已然答应了,嘱我去市面上看看,有哪些货值得贩至江西。”
“去了那边卖给谁?”陆仲和又问道。
“台岳公。”
“沈协?”
莫掌柜看了陆仲和一眼,道:“是台岳公。”
陆仲和唔了一声。
沈协沈台岳,沈氏宗人。如果从族谱上来算,他和沈祐、沈万三这一支已经出五服了,但能力不错,常驻江州路,是沈氏在江西北部这一片买卖的总负责人。
他个人也有货殖,什么都做,并不固定,只要能赚钱的都可以。如果把货卖给他,确实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只是——
“台岳公是沈氏族人,凭什么让郑氏进来占便宜?”陆仲和有些不满。
沈协初至江西时,打不开局面,是沈氏在背后大力支持,才一点点站稳脚跟的,前后用了不少年头。这样的人脉,为什么给郑氏借用?
“江州那边吃点亏,太仓这边能补回来。姑爷,得看全局啊。”莫掌柜说道。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即江州那边借用的是沈氏这个大家族多年经营的关系网,但太仓、刘家港这边占便宜,好处却是你们公母俩自己的,这都不明白?
但陆仲和的着眼点却不在这上面,只不过这话不好宣之于口罢了。
他慢慢吃着厨子新端上来的肉糜,暗暗想着心事。
******
“什么?原来官人你当初给我指的路是沈娘子啊?”十一日清晨,刚刚做完深蹲的邵树义腿有点软,喘着粗气问道。
当初邵树义刚买下钻风海鳅,问郑范要不要运货,彼时郑范说要给他指条路子,后来一直没下文。本以为他忘了,没想到却着落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