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去齐二郎家的当天,离此不过三里地的太仓西城茶社内,孙川正耐着性子招待前来拜访的陆仲和。
他俩能搭上线,还要拜去年九月那场祭祀天妃的仪典所赐。
孙川一开始不太感兴趣,只是出于商人的本能,稍稍攀谈了一会。在得知对方是万三公佳婿后,便热情了许多。
做买卖的人,谁不想和沈万三攀上关系?
随后数月间,他们又来往了两次,孙川都热情接待了。
他并不着急陆仲和现在就给他带来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关键时刻一句话,兴许就能促成一笔大买卖,这谁说得准呢?
不过今日这场会面,孙川的态度就有点心不在焉了。
原因无他,前些时日昆山州衙有人通风报信,郑家突然“擒获”了他的侄儿孙宠,情况很复杂,速来平(使)事(钱)。
对于这件事,孙川其实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他猜测过侄子的很多下落,包括落水而死、为海寇所杀、被大户抓做驱口等等,甚至也包括为郑氏所擒,毕竟他们已经拿出王五了,再掏出孙宠很奇怪吗?
只不过没想到啊,事情真的是往最坏的那一步走的。
交给周家运输的赃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官府,船只、人员俱在,口供亦有,可谓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毫无疑问,这次事情大了,很难压下去。
孙川思忖片刻,将家中所剩浮财毫不犹豫地砸了出去,打点上下。
在这番运作之下,侄子孙宠于狱中染病身故。
但口供还在,事情并没有平息。无可奈何之下,孙川让人加紧处理省城杭州的田宅、店铺,一部分献给市舶司提举纳速剌丁,一部分献给以不花、刘也先为首的昆山州官员。
这还不够,最近几日,刘家港、太仓的店铺也被处理了,用来打点各处,盖因贪官污吏们如同狼群一样围了上来,四处伸手,让他焦头烂额。
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要开始发卖镇江路的财产了。
最让人头疼的是,他现在根本跑不掉,好似笼中困兽一般,走到哪里都有人监视。
多年的摸爬滚打经验让他明白,这帮子贪官污吏不榨干他最后一文钱是不会罢手的。而今之所以没动他,主要是他的大部分田产在镇江路,昆山州乃至平江路的官员手伸不了那么长,却又眼馋无比,逼着他主动献出来呢。
孙川想了许多,已经有点想跑了,不过今日达鲁花赤不花公亲自出面,好言安抚,并请他到家中饮宴,言语间透露了部分信息,好似事情还有转机云云。
这话放在以前,孙川根本不信,但在这会,他却动摇了。
如果春运期间他捐一笔钱,为朝廷招募水手运粮,能不能得中书表彰?
如果夏天他为市舶司收到更多的税,抽分更多的细货,会不会重得市舶司的重视?
如果他让妻子去陪刘也先……
孙川想了许久,纠结无比,以至于陆仲和说起他们家刚买了一批高丽货时,他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高丽货品?”孙川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下。
“邵树义自称购自高丽海客处,却又拿不出市舶司的抽分凭证。”陆仲和下意识卖弄起了自己的学识,“《市舶法则》规定……”
孙川皱了皱眉,心说《市舶法则》我他妈快倒背如流了,要你教?不过他压下了心中的烦躁,静静看着对方。
陆仲和许是意识到了问题,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尴尬一笑,道:“我昨日寻思,这批货会不会还有其他来路?”
“万三公老矣。”沉默许久之后,孙川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岳丈今年五十九,确实不太管事了。”陆仲和不明所以。
“吴江沈氏发迹过速,没有人上人的觉悟。”孙川又笑了笑,看着陆仲和,仿佛在看什么笑话一般。
他若招女婿,绝不会被才子之类的名头吓住,而是要看人品和真本事。
听闻沈万三兄弟沉迷于诗书礼仪,明明没太多文化,却偏要和江南士子来往,哪怕是过路的外地士人,都要请回来盘桓数日,临走时送个几十锭钞作为程仪。
老糊涂了啊!
不过他很快又自嘲一笑,人往往看得清别人,却看不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