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哨声响起。
几乎一瞬间,人群就如同炸窝的蚂蚁一般,四处涌动了起来。
李辅手执新买的大盾,第一时间冲到了最前面。
另一名盾手吴上元动作稍稍有点慢,便被他瞪了一眼。
吴上元一惊,下意识加快了动作,左手执盾,右手扣刀,与李辅并排而立。
李辅这才收回目光,死死看着前方大呼小叫的官兵。
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脸上也染起了病态般的潮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微湿,握着刀柄的右手十分用力,指关节都发白了。
吴上元可没他那么苦大仇深,虽说平日里好勇斗狠,还打伤过人,被官府通缉过,最后靠家里赔钱才平息风波,可一旦真刀真枪与敌人干,难免紧张。
要知道,对面很可能是官兵。
旋又想到邵大哥对他的恩义,心中暗叹一声,此时若退,张泾乃至整个太仓的海船户,都会看不起他,对着他指指点点,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外加沉重的长矛击地声。
吴上元知道,高大枪、卞三斗来了,他俩是长矛手,就站在第二排。
脚步声还在持续,韦二弟、姜三宝、赵小二、赵小三四名长矛手就位。
接着是王华督、吴黑子二人,一持锚斧、一拿木棓。
邵树义、程吉二人拿着上好弦的步弓,一左一右,来到了队列两侧。
透过人丛,邵树义瞄了下程吉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但手底不慢,一支箭已然搭上了弦。
铁牛被邵树义踹了一脚,亦一手持藤牌,一手握刀,飞快地奔到了队伍最前面。
梁泰则端着一杆火铳,游走于队列之外,左侧腰间悬着一个唱戏用的小鼓,右侧则是一个牛角。
邵树义和他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敲响了腰鼓。
“咚咚咚……”鼓声响起。
虽然看不见,但邵树义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那阵震动。
一帮亡命徒,结成军阵向官兵冲过去了,这合理吗?
不光他这么想,手底下那些人也都要在心理上过这么一关。
“前出!”梁泰断喝一声。
队伍在顿了一顿之后,终于缓缓开始了蠕动。
邵树义走在队列左侧中部,脚边全是烂泥,一步一滑。
这是典型的滩涂地形,一直到后世都没变过。
到处是淤泥,到处是水坑,也就中间有那么几条相对干燥的地面,也是人为垫高的,以方便人进出,直到尽头被海水淹没为止。
敌方两路人马从隐藏地冲出来后,受限于烂泥塘,已在中途慢慢汇拢,同样是沿着这条路前进,双方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空间,只有硬碰硬。
而此时,敌方的人数也差不多辨别了。
许是从几个盐场一路追来,不及召唤更多的人手,又或者本来就人数有限,粗粗看下来,不过二十人上下。
领头一人似乎是个官,身着皮甲,头戴钹笠帽,别着黑缨,里面衬着红色半臂,一手持盾,一手舞刀,大呼小叫,气势如虹。
身后则跟着七八名青衣兵士,无甲,器械五花八门,其中两人是弓手,已开始往两侧散开——好家伙,“大手笔”啊,一个巡检司不过三副弓,居然带来了两副。
再后面则是十余名穿着麻布粗服的壮丁了,没有正经武器,多持竹枪、木矛。
“呜!”沉闷的牛角声响起。
吹完之后,梁泰可能是担心弓手反应不过来,大声补充了句:“游队射箭。”
程吉不用他吩咐,已然一箭射出。
轻飘飘的长箭走了个优美的弧线,落在了七十步外。
敌官大怒,甚至都没用盾遮拦,直接挥刀格挡了开去,然后赤红着眼睛,继续小碎步前冲,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邵树义瞄准了对面的弓手,发现对方也在拈弓搭箭后,抢先一箭飞出,意欲先击杀这个远程射手。
敌方弓手慌忙躲避,然后便是一声痛呼。
中箭的不是他,而是离他不过半步的青衣兵士,手臂被箭矢射中了,瞬间染红了衣袖。正惊慌失措间,已然被袍泽撞倒在地,滚入了泥塘之中。
“邵大哥先杀一人!”梁泰看得清楚,大声说道。
结阵的己方兄弟们听了,焦躁不安感大大降低,士气有所提高。
“嗖!嗖!”对面阵中飞来两箭,一箭对着程吉,被他躲了过去,另一箭对着邵树义,偏了不少。
七十步的距离,对弓箭手来说固然不算远,可命中率着实不高。
弓箭手在两侧厮杀的同时,狭窄的正面道途之上,双方已经快要碰面了。
“嘘!”笛声第二次响起。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铁牛退到了两名盾手中间,单膝跪地,一手持盾,一手举刀。
第二排的高大枪、卞三斗已经长矛伸出。
第三排将长矛斜举,随时准备寻找缝隙刺出。
第四排则拄着长矛站立。
王华督、吴黑子二人有些焦急,因为似乎轮不到他们上前。
梁泰作为指挥官,端着火铳就冲了上去,默默数了几下后,火捻子往药室内一插。
“嘭!”三颗弹丸激射而出。
一颗划破长空,带着尖利的呼啸。
一颗擦着敌官腰侧飞过,落在他身后一人的腹部,直接换来了声惨绝人寰的痛呼。
最后一颗则打中了某个青衣兵士的大腿,如同杀猪般的惨叫立刻响了起来。
发射完毕的梁泰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躲到了长矛手后面。
他刚刚离开没多久,一箭追踪而至,却落了个空。
敌官冲锋的脚步微不可觉地慢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更加愤怒地冲杀了过来,如同猛虎一般,大盾前举,挥刀猛砍。
“嘭嘭!”环刀砍在盾牌上的声音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