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沈娘子穿着一件豆青色的纱褙子。
褙子是直领对襟的,领口开得稍稍有点低,露出一截藕色绣花的胸衣来。
夭寿了,这次居然不是梅花,而是折枝桂花。
金黄的花,墨绿的叶,绣工相当不错,栩栩如生。
腰上系着一条月白色的宫绦,穗子垂在身侧,上面坠着几颗不大不小的白玉珠子。
下身是一条浅碧色的纱裙,不长,刚及脚面,露出一双鸦青色的绣花鞋来。
呃,沈娘子好像没穿袜子……
脚踝露在外面,光洁如玉,带着点极浅的青筋。
再多就没瞄到了,雷达内存不够。
“今日来此,莫非有要事?”沈娘子一边翻着账册,一边问道。
“确有要事,买一百石稻谷。”邵树义说道。
“想要赊账?”沈娘子头都没抬,直接问道。
邵树义愕然,你怎凭空污人清白?虽然我确实挺想赊账的,分期付款也行啊。
“夫人说笑了。”邵树义道:“确要买粮,却不知店中有没有这么多。”
“你从苏州拉来的粮食,难道不知有多少?”沈娘子抬起头,看着邵树义的眼睛,道:“这点小事,找莫掌柜不就行了?刘家港这边的粮铺、铸器店都是他在管。”
说到这里,沈娘子顿了顿,又道:“你要粮食做什么?莫非——”
“夫人听到了什么风声?”邵树义试探问道。
“郑义方回来了,有人在太仓看到过他。”沈娘子说道:“他去大都跑官,回来后一声不吭,岂不奇怪?我估摸着,郑家三舍过两天就要登门拜访了。也就是说,跑官没成?”
邵树义叹道:“夫人目光如炬,实在佩服。”
“脱脱辞相,中书现在没个说话算数的人,跑官自然难成。”沈娘子说道:“再者,黄河决堤,运河不通,朝廷仰赖海运,这会大概也不想对漕府动什么手脚。六位正官既然能把粮食送到直沽,那就让他们继续干着,何必换人呢?万一换出事来呢?”
邵树义无言以对,这话好有道理。
“所以——”沈娘子认真地看着邵树义,问道:“郑家为了以防万一,想要学那杭天卿,捐粮输往直沽?”
邵树义没有回答,但默认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你也可以在别的地方买粮,结果却来找我,是为了主动告知这个消息?”沈娘子又问道。
邵树义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沈娘子笑了笑,道:“其实我家也准备捐粮了,为漕府叶千户、十字路军宋千户各捐粮三千石,一体输往直沽。不过,还是谢谢你能前来告知。”
邵树义暗道这些家族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个个鬼精鬼精的。但他们也有弱点,那就是太精了,太工于计算利益得失,反倒一叶障目,整体表现严重滞后于时代。
沈娘子说完这句话,又问道:“你常在外头跑,能和我说说两淮、江西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吗?”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江西还算安定,然香会、明教遍布乡里,朝廷不能根除。两淮则灾荒连绵不绝,百姓流离失所,盗匪多如牛毛,若有大族站出来振臂一呼,怕是从者如云。”
“不,大族不会做这事。”沈娘子摇了摇头,道:“他们说不定还会出粮赈灾,帮朝廷稳固局面。”
邵树义初听到这句话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再仔细想一想,却发现自己走入了一个思维误区,即总喜欢把自己代入他人的境地。
这本没有错,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想法往往截然不同。
你以为乱世将要来临,如同郭子兴那样的地方土豪会趁机起事,殊不知他这种人其实是少数,甚至郭子兴一开始可能并不想起兵,只不过形势所迫罢了。
“夫人觉得将来会如何?”邵树义饶有兴致地问道。
沈娘子轻轻摇了摇头,道:“江南这边看不太出来,兴许会乱一点。”
邵树义了然。
通过郑国桢和沈娘子,他算是有些了解这些既得利益阶层的想法了。
至此,他大概能对元末各个社会阶层来个粗浅的画像——
就江南而言,底层百姓生活艰难,诸色户计逃亡者众多,每天都有惨剧,每天都有人活不下去,但还没到大面积饿死人的程度;
中层富民苦不堪言,一旦被签发为海船户、站官、里正、都主首等等,往往数十年积累成空,破家者屡见不鲜,但这个阶层也就是骂骂而已,真造反的话还缺乏点东西;
上层也开始破财了,但损失不算太严重,加之底子厚,他们更乐意朝廷控制住局面,让他们继续恢复以前的好日子,把损失补回来。
沈娘子家财富是上层中的上层,关系网则介于中层和上层之间,所以她天然不愿意天下大乱。
但她真的很聪慧,能摒弃自身的好恶,客观地看待问题,并向他咨询外界的实际情况。
“夫人明鉴。”邵树义说道:“河南、两淮受灾严重,升斗小民已然饿殍遍野,便是富户也朝不保夕,甚至有一夜之间沦为流民者,将来若乱,定然这河南江北行省最先乱起来。河南、两淮一乱,岂能不波及湖广、江西、腹里乃至江浙?一旦波及,原本能勉强维持的局面,怕不是要轰然倒塌,跟着乱起来。届时会发生什么,委实难说。”
邵树义的意思很明了了。现阶段的江浙确实还不满足大乱(造反)的条件,可一旦两淮向江浙输出“大乱”,脆弱的平衡就要被打破了,你是不是该提前做些准备?
沈娘子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但她迟迟没有说话。
到了最后,也只轻轻叹了口气,道:“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