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难”字,道尽了诸般无奈。
邵树义似懂非懂,忍不住问道:“敢问夫人,一旦苏州地界上贼匪增多,沈氏如何抵御?”
“若出现在自家地界上,花钱请官府出兵剿除。”沈娘子说道。
邵树义默然。
这就是江南豪族面对贼匪的态度。当然,对他来说可能不是坏事。
沈家这种富甲江南的大家族,自然是有奴仆、武师的。
不过前者只能当当狗腿子,仗势欺人可以,玩命就算了吧,真正凶悍的江洋大盗能把他们吓死。
后者纯粹就是打工的,看家护院可以,玩命得加钱。
即便加了钱,也只是玩命地看家护院、保护东家的人身安全而已,出去拉队伍是不可能的。
说难听点,这些大家族的僮仆护院,可能还没一些小家族的敢打敢拼呢。
小家族可能涉黑,时不时玩命,大家族都不用涉黑,已然赚得盆满钵满,纯纯养废了。
邵树义想起了郑国清带过来的两名帮闲,舞刀弄剑的,收租子欺压老百姓绰绰有余了,可遇到狠人,直接就跪下了。
这就是大家族的“实力”。
他们有潜力,但没有把潜力转化为实力的动机和举措。等乱子真正来到眼前时,再手忙脚乱招兵买马,却不知有没有那个时间了。
“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邵树义说道。
沈娘子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但讲无妨。”
“我闻太湖水匪至今仍在劫掠商旅,剿之不尽,指望官兵怕是缘木求鱼。”邵树义说道:“前几日有台州海寇强闯刘家港,水师以多打少,仍然吃了不小的亏,可见武备之废弛。沈氏家大业大,或许有诸多顾虑,被很多人盯着,不方便做一些事,但我可以做。”
沈娘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道:“苏州那边有很多依附于我家的商徒,赚了钱以后,往往延聘名师,教授子孙学问。又或者构筑精舍、附庸风雅,钱都花在这些地方了。你莫不是都用在养人上面了?养了那么多杖家亡命徒,你再想结交文人士大夫,可就很难了。便是将来子孙嫁娶,都别想找个好人家,值得吗?”
邵树义暗道我就算不知道历史走向,光看孙川的下场,也该明白天花板不是那么好打破的,削尖脑袋往上面挤,人家正眼看你吗?你沈家又挤成功了吗?
“夫人,每个人都有用处。”邵树义说道:“譬如做买卖,有人负责货比三家,采买齐备;
有人负责打点官府,不令其使坏;
有人负责发卖至各处,换回钱钞;
还有人专门负责沿途护送,不令其被抢,又或者被人威胁时,能出面交涉,我便是干这个的。
恕我直言,沈家在江南做买卖自然无往不利,可若长途贩运至两淮、河南、江西,就有点吃力了,一路上伸手的可能不仅仅是官府,还有各路贼匪亡命徒。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出面应付。”
沈娘子沉默片刻,道:“我家不往河南做买卖,便是两淮,止大江沿岸的路府州县而已。不过你说的不无道理,前番让你运了些粮食、茶叶至通州,其实是今年第一次。往年我家不止贩运这么多过去的,总觉得他们没钱了。”
“夫人见微知著,实在佩服。”邵树义真心实意道。
他是用眼睛去观察,还有历史挂辅助判断,但沈娘子是通过财务数据发现了这一点,虽然她缺少更直观的感受。
“你今天和我说这么多,所求何物?”沈娘子慢慢坐回了桌案后,一双丹凤眼静静看着邵树义,问道。
“夫人已然助我良多,别无他求。”邵树义说道。
“明白了。”沈娘子点了点头,道:“吕四场那边,你这两天就可以去了,若无差池,以后都让你去。一百石粮食你直接去货栈拿,我让莫掌柜调取,算你七十五锭钞,过年前给了就行。”
“谢夫人。”邵树义行了一礼。
沈娘子突又问道:“你老往我这边跑,郑舍知道了,会如何?”
邵树义心下一惊,这是点我?说我脚踩两条船?
“夫人要运货,总得招雇船只、梢水,我有船有人,做些货运买卖,属实寻常。”邵树义回道。
沈娘子不置可否。
片刻之后,她方才说道:“望你记得今日之事。”
“定不敢忘。”邵树义保证道。
沈娘子嗯了一声,道:“你若有事,可自去。”
邵树义行礼告退。
待他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沈娘子暗暗松了口气,一直绷着的脸也慢慢松弛了下来。
眼见屋内多为自家仆婢,她便轻轻伏在案上。
累,尤其是心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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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树义哼着小曲,慢慢踱回了江边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