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僧人听了,齐齐宣了一声佛号。
这个东西百余里长的沙洲上,从年头到年尾,都见不到任何一个江阴州的官员。唯一代表朝廷权威的巡检司,亦只有十三名弓手,根本不能给予百姓任何保护。
他们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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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定在江阴州的名气很大。
几个有名有姓的盐枭中,他崛起最速,根基最浅,但实力又最强。
像赵彦珪这种三代土豪,愣是干不过这一代才富起来的朱定。
双方因为贩私盐的事情争斗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赵氏胜少负多,吃了不少亏。
究其原因——呃,说不清楚。大概就是赵彦珪家太富了,反倒没朱定那股进取心和亡命的气质,关键时刻就软,被抢了不少地盘。
至于汪宗三、陈贤五这类,和朱定差不多出身,都是随着世道崩坏而冒出头来的人物。
如果这会吏治清明、国力强盛,他们大抵是没有机会出头的,一辈子在乡间挥舞着锄头,土里刨食。
江阴州的地下世界,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
所以,当朱定进了澄江门,在澄江驿吃早饭的时候,一下子就被人认出来了。
这等凶恶之徒,怕的人很多。因此在见到他出现后,驿站内住宿的人便纷纷结账,出门走避。
朱定浑不在意,哈哈大笑。
跟在他身边的七八名壮汉亦嗤笑不已,看到娇美的小娘子跟着家人狼狈出逃时,他们还忍不住调笑几句。
“好啦,毕竟是进城,收敛点。”朱定拿筷子敲了敲碗,说道。
“是。”众人纷纷应命,但眼珠子还是四处乱转,显然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就在朱定吃到一半的时候,两名穿着短打麻服的汉子走了过来,将一个钱箱举过头顶,道:“朱大哥,文庙学宫那边的钱都在此处了。”
一名手下上前接过钱箱,仔细数了数,道;“朱大哥,一共五锭钞,刚刚好。”
朱定嗯了一声,道:“予他一人二十贯。”
手下抽出四十贯钞票,递给二人,道:“朱大哥赏你的。”
二人千恩万谢,连连行礼离去。
他们走后,朱定继续吃着早餐,就在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又有二人赶来,躬身禀报道:“朱大哥,朝宗门的盐钱收来了,二百斤收了二百五十贯,请点计。”
朱定懒得说话,继续对付盘里最后一块点心。
手下照例数钱,数到最后,眉头一皱,将十余张钞放到一边,道:“这等昏钞也收?活腻了?”
送钱来的两人脸色发白,惊慌不已。
“算啦。”朱定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说道:“昏钞我们花得出去,不算什么大事,一人二十贯,予他。”
两人领了钱,连连表忠心。
朱定哈哈大笑,道:“滚吧,重阳后再来。”
两人如蒙大赦,揣着钱就走。
又过了半个时辰,复有人赶至:“朱大哥,南闸的盐钱……”
朱定在澄江驿坐了半天,这里就忙了半天。
有的人贩私盐,慌慌张张,生怕遇到官兵。
有的人贩私盐,强弓劲弩,随时准备和官兵干一场。
还有的人贩私盐,大摇大摆,直接去盐司的批验所拿盐,连盐袋都不带换的——两淮运司的盐袋产自庆元路,一引盐(400斤)分两袋装,一袋二百斤外加十斤折耗,袋子很特别,一眼就看得出来。
朱大哥卖私盐,同样朴实无华。
人坐在官家的驿站里半天不带挪窝,与往来之人谈笑风生,嚣张无比。
整个过程中,官府就像瞎了一样,根本没人来找他麻烦,也算是一桩奇闻了。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过路之人看不过眼,却也不敢多说,只私下里哀叹大元朝怎么不管管这类人呢?
十几年前还没这么离谱的,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当大街小巷乃至乡里都为朱定这种人控制的时候,官府还是官府吗?
朱定可懒得理会这些人的想法,眼见着午时已过,便招呼众人道:“去文庙吃酒,下午再去衙门送钱。这帮狗官,一年比一年贪了。”
众人嬉笑着应是,纷纷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