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寺不大,进了山门就是大雄宝殿了,里面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
再一看院中的石碑,此寺建于南宋淳熙二年(1175),最初就叫“观音寺”。
距今百余年了,当初栽植的小树苗都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寺庙整体是砖木混合结构,观其模样,应该修缮过不止一次,但仍然掩藏不住那股子老旧的气息。
大雄宝殿内有匾,上书“端严净妙”四字。
再看看殿内的香炉等物,满是斑驳,也不知用了多少年。
“不如白莲香会有钱。”王华督“锐评”道。
十余位僧人尽皆低头,口宣佛号。
“难道不是?”王华督冷笑道:“往日在站赤,听人说两淮有白莲教世家烧蜡动辄千斤,再看看你们这破庙,如何与人家比?”
话说得如此难听,一位四十来岁的僧人越众而出,手中提着戒刀,驳斥道:“香会之徒伪造经文、虚谬凶险、刊印版散、煽惑人心,此等行径,实乃佛门败类、释氏之邪也,如何将我等与之混为一谈?”
“敢问这位法师,在庙中做何营生?”邵树义按住了意欲吹哨的梁泰,问道。
“礼佛而已。”
“礼佛之外呢?”
“救济世人。”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方才于村中见得田舍翁,一问方知左近田亩皆为贵寺所有?”
一时间没人回话。
片刻之后,住持和尚口宣佛号,上前一步,道:“确如施主所说,敝寺有田百五十亩,皆交由乡人佃种,另有一些荒地,便让他们盖着屋宇住下了。”
“这百五十亩地哪来的?”邵树义好奇道。
“百亩为朝廷所赐寺观田,余为善男信女捐献。”
“一年收多少租?”
住持本不愿答,待看到邵树义身后那帮凶神恶煞之辈后,又道:“年收租百石。”
“倒也不多。”邵树义笑道。
前番听王华督说了下砂场的瞿家,后来去了解了下,发现这个家族真不得了。瞿霆发官至两浙盐运使,管理总计三十四个盐场,生前曾为高峰原妙禅师在天目山建大觉正等寺,捐了自家名下的田庄二百余顷(一顷百亩),还另为寺庙买了山田若干。
漕府有个万户杨梓,出身航海世家澉浦杨氏,曾为杭州崇宁禅寺捐田六千亩。
这种捐献力度,相当惊人了。
至于那些把自己田地捐给寺庙,安心当二地主的人,就不谈了,他们不是真捐,只是为了逃避赋税、差役。
崇圣寺看起来名气太小了,又局促于这么一个偏僻地方,多年来信徒居然只捐了五十亩。
大丛林和小寺庙之间,实乃天壤之别。
随口问了几句后,邵树义便收起笑容,行了一礼,道:“今日冒昧来访,正有一事相求。”
住持微微叹了口气,道:“施主直言便是。”
双方都是十来个人,但差别太大了。
己方这边,只有一两个人略通拳脚,平日里收租所赖。器械只有两把戒刀,也不能杀生,对上这十来个手持长矛、大斧的凶人,并无胜算。
经营了多年寺院,他可不会天真到指望这些人畏惧因果,不敢对方外之人动手。
丧心病狂的贼匪占据寺庙、道观,杀害僧人、道士的例子又不是没有,即便最后被官府围剿,寺观收回了,但人还在不在就两说了。
“我见村中尚有空余民房,何也?”邵树义问道。
“施主有所不知。”住持叹道:“近来朝廷屡屡收回当年赐下的寺观田,便是没收回的,也要缴纳赋税。敝寺的佃户虽未纳课,但服杂泛差役的不少,有些人就没回来,家中也撑不下去了。再者,前些年有过瘟疫,死了不少人。”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些空置出来的屋宇以及毗连的土地,能否租给我?我不要他们的农田,只要屋舍、荒地。”
住持沉默不语。
不要熟田,只要荒地和房屋,难免让人多想。
这个世道,没人是傻子,哪怕终日在寺观中修行的方外之人,亦不可避免受到影响。
这伙人看着就不是良善,莫不是要在崇圣寺旁建一个秘密贼窝?
他有心拒绝,又有点不敢,嘴皮子张开又合上,合上再张开,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精深的修为、高妙的佛理、沉稳的心性,在不讲理的匪徒面前似乎半点作用都没有。
良久之后,他终于叹了口气,道:“便依施主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