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照样停在郑记青器铺的专用码头。
赋闲在家的海船户们又接到活了,从太仓、刘家港各处聚集而来,一天工钱涨到了七百五十文,比市场价略高。
码头附近搭起了临时锅灶。
素娘、二姐也赶过来帮忙,与黄氏姑侄二人一起操持饮食,混几天饭,也混几天工钱——二姐便是前番在芜湖救的流民母亲,姓张,宿州人,没有名字,从小就被唤作“二姐”,很占人便宜。
几个小孩也在。
他们年纪小,干不了重活,但抱一抱柴禾,摘洗下菜,烧个火还是能胜任的。
几人之中以四海为首,他年纪最大,已经八岁了,妹妹容娘六岁。
素娘之女稻花今年同样是六岁,二姐之子五斤则五岁。
四个孩子从小在邵某人这个“贼窝”里长大,已然是贼匪预备军,目前断断续续学着文化知识,多是邵树义在教,但次数不算很多,也不系统,只能说感受下学习的气氛,勉强认识一些字罢了。
孩子们天性还是爱玩的。这不,摘菜之时,容娘、稻花就互相玩起水来,咯咯笑个不停。
五斤刚跌跌撞撞抱来一捆干稻草,见状就想凑过去玩,直到四海像个小大人一样,满脸严肃地制止了众人的胡闹,督促他们干正事,协助大人们做饭。
饭食其实很简单,杂菜汤里面加了一点点肉脯,飘着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的油沫子,外加蒸熟的米饭或炊饼。
但这份饭菜又很不简单,是此时在干活的海船户们平日里根本舍不得吃的。
他们一边挑着沉重的瓷器,一边轻嗅着食物的香味,感觉这日子简直像做梦一般——是的,他们做的最美的梦,也只是干活时吃饱吃好。
“算上这批,库存瓷器应有三万六千上下了吧?”邵树义站在槐树下,看着来来回回搬运的海船户们,问道。
“应是此数无疑了。”虞渊将账本翻来翻去,说道:“过旬日还有八千件处州青器送来,大多是卖给阿力的,届时便超过四万了。”
“最多能存放多少?”邵树义问道。
“六万上下。”虞渊说道:“我翻了翻以前的账本,(后)至元年间有一次存了六万件,后面再也没这么多了。”
“景德镇那还有一万件。”邵树义叹了口气,道:“还得再跑一趟。”
“跑完这趟,船得修一修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问道:“发完水脚钱,还剩多少?”
“邵大哥,你现在还有中统钞252锭30贯又600文。”虞渊回道。
“不少了。”邵树义笑道:“一年半前,我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有这么多钱,撑死了有那三十贯的零头罢了。”
“今天来给钱的那个郑国清好像暗示给他塞钱了。”虞渊有些生气,道:“国字辈的,应比郑义方官人更亲近主支一些,没想到却是这副德行。”
邵树义倒没虞渊那么义愤填膺。
前世帮老板做项目,这类事情见得太多了。催要项目尾款容易吗?太难了。
虞渊还小,没习惯这些事情。
邵树义生理年龄十六岁,心理年龄可远远不止,早就见怪不怪——当然,他也没给那个郑国清送礼,单纯是他不配,而自己用钱的地方也多。
“噹噹……”不远处响起了锣声。
正在搬运货物的海船户们加快脚步,将最后一趟瓷器运完,然后围坐在栈桥边,准备开饭。
很多人路过时还和邵树义、虞渊打招呼。
都是干了几次活的老人了,相互间较为熟悉。而现在邵树义招募人手也相对固定了,之前来过的人,只要他没在运粮的路上,且有空的话,基本都会问一问。
跑船的梢水也一样。
曾毅这次也来了,依然抱着那面旗,立于船尾。
吴黑子的那几个屠户子弟,除两人没来外,剩下五个都来了,包括黑子本人。
高大枪这次没来,据说家里有事。卞大过来了,还带了他弟弟卞四斗。
人员基本趋于固定状态,每次变动不过一二成。
这样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邵树义直接走了过去,拍了拍某人的肩膀,笑道:“小二,家里怎么样了?”
赵小二想要起身,却被邵树义按住了,笑道:“坐着说话。”
“有活干,能拿到钱,日子便没那么难。”赵小二指了指坐在他对面的弟弟,道:“我和二弟每次都能拿一锭多钱,养家之余,还能勉强交税,够了。”
“小四呢?”邵树义问道。
“他应了杂泛差役,去官家船坊做活。没钱拿,只包一顿饭,我们俩贴补他一点,日子能勉强过下去。”
“还是紧巴巴啊。”邵树义感慨道:“终日劳作,却始终活得战战兢兢。”
赵小二连连点头,末了,看了眼邵树义,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尽管说。”邵树义鼓励道。
赵小二和弟弟小三对视了一眼,用恳求的语气说道:“邵哥儿,行船终究只能勉强糊口,我想做点更赚钱的事情。”
其他人听了,神色各异。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有些买卖确实赚钱,譬如将青器卖给蕃商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