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范下定决心,乘坐船只南返的时候,邵树义正拉着上万件青器自江西回返。
途经裕溪口那会,意外地连巢湖水匪的影子都没看到。
靠泊芜湖时,听当地人说巢湖周遭的无为、合肥、寿春、濠州等地都有瘟疫,大概和去年的灾荒有关。
这就是老人们所说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了。
大量尸体无人处理,这就是灾疫之源。
由此可见,淮南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人口大减、农田撂荒,社会生产秩序遭到重创。
邵树义又想到了张士诚和朱元璋。
这俩如果在淮南起事,别的不谈,粮食是真的难以筹措。
不过——这会朱元璋有没有逃荒了?邵树义不太清楚。或许还在庙里当小沙弥吧,却不知那个庙正规不正规,有没有寺田、佃户,放不放高利贷,如果没有,那就够呛了。
淮南的死亡螺旋,没有外部力量拯救的话,靠自己是走不出来的。
六月初九,三艘船只停靠在江阴州马驮沙,做回程路上的最后一次采买。
邵树义在孔铁、铁牛的簇拥下,带着一帮梢水登上了这个江中沙洲。
本地土人称之为“牧马大沙”,盖因三国时孙权曾在此地牧马。
西北边还有小一号的沙洲,名“牧马小沙”,这会却归河南江北行省泰兴县管辖了。
两沙东西并列,互不统属,处于两省、一路、二州的交界处,简直三不管。
马驮沙名义上隶江阴州,但实际上直到去年才设立了一处巡检司,正式管理这儿的数千百姓。
邵树义很快来到了岛上最“富庶”的衙前街附近,发现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竟然还有粮铺、肉铺、酒坊、布店等商业设施,不过一样就一家,没有竞争,井水不犯河水,看起来是专做往来船只生意的。
毕竟马驮沙的位置真的太关键了:淤积成陆,横亘于长江之中,把航道分为北大江、南大江两处,有船只靠泊采买新鲜食物很正常。
衙前街附近最显眼的建筑不是巡检司,而是生祠堂,百姓俗称“岳王庙”。
南宋时期,岳飞曾率军屯驻于此,并组织跟随他南撤的淮上百姓在岛上垦荒种地,许多人得以保全,故百姓自发为其立生祠。
不过邵树义今天的目的不是这个。
他在岸上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见到数叶扁舟自江南驶至,然后下来十余人。
“帮你打听过了,城里没见到邵氏一家。”柳夫人头戴帷帽,抬头看着周围凌乱的屋舍。
邵树义叹了口气。
他连姐夫的名字都不知道,确实很难找人——父母以前可能讲过,但他当时年纪太小,没记住。
至于姐姐本人,当然没有大名,只有小名“霜露”,如今不知搬到哪去了。
“你家以前就住这?”柳夫人看了邵树义一眼,问道。
“上一代人的事了。”邵树义说道:“以前是漕府常熟江阴千户所的船户,后来不知怎地搬去了太仓,我也是在那里出生的。”
“哦,寻根没成。”柳夫人盯着邵树义的眼睛,道:“有些失落?”
邵树义转过身来,微笑着走近两步。
柳夫人的随从一惊,下意识抽出兵刃,尤其是她三弟柳兴,更是双目圆瞪,直欲噬人。
“我三条船上能喊来四十个人,没有一个是良善之辈,莫要招惹我。”邵树义为柳夫人压了压被风吹起的帷帽,道:“今日来此,其实还有一事。”
柳夫人倒是镇定,脸色没有丝毫变化,问道:“何事?”
邵树义左右看了看,指了指不远处的岳王庙,道:“去那边说话。”
说罢,率先走过去,入了大门。
柳夫人朝弟弟、随从们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也跟了过来。
入门后两侧的墙上刻有“精忠报国”的石块,正殿则有岳飞坐像,岳云、张宪、牛皋等八裨将护卫左右。
供桌上满是香灰,还有一些时兴果子,显然经常有人祭拜,但却没有庙祝。
邵树义看着楹柱上“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词句,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