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裂隙核心区。
一切归于寂静。
翻腾的魔气之海渐渐平息,那些沉浮于海中的怨魂残念,在失去魔灵统御后,茫然四散飘零。
有几缕甚至飘到了众人附近,却只是呆滞地徘徊,毫无攻击之意。
那截如山岳般的暗金色真魔指骨,依旧静静悬浮在黑暗虚空中央。
魔纹流转,威压弥漫。
田文境缓缓收回血海领域,踉跄着稳住身形。
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渗出暗金色血液,周身气息虚浮不定,脸色苍白如纸。
但他顾不上疗伤,甚至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迹,只是死死盯着计缘……
他的瞳孔深处,那抹惊骇久久不散。
媚仙子同样立在虚空中,淡紫广袖无风轻拂,绝美容颜上的妩媚笑容早已敛去。
她望着计缘,美眸流转,复杂的眼神当中甚至闪过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之前在六欲仙池中,没有真的对计缘动手。
庆幸田文境在与计缘结仇后,没有不死不休。
庆幸此刻,他们站在同一边。
沉寂持续了约莫十息。
“计兄。”
田文境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空洞死寂的眼眸中,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
“此炮……当真可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田某修行数百载,自问见过不少奇功异宝,却从未见过有哪一件,能以元婴初期修为,一击抹杀半步化神,而且……”
他目光扫过魔灵湮灭之处那仍在缓慢愈合的空间裂痕,声音低沉:
“如此干净利落,形神俱灭,不留半分生机。”
“侥幸得到而已,比不上田兄底蕴深厚。”
计缘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田文境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计兄深不可测,田某佩服。”
他郑重拱手:“此战能诛杀魔灵,全赖计兄此炮,田某谢过。”
他虽是元婴巅峰,虽曾与计缘有旧怨,此刻却将姿态放得极低。
计缘却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谢意:
“田兄不必如此,说起来,还得多谢田兄那枚极品灵石。”
“若无此物,计某便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此獠之死,田兄亦有大功。”
“……计兄客气了。”
媚仙子面不改色,甚至唇角依旧挂着盈盈笑意,但她的神识传音,却精准地钻入了田文境耳中:
“境儿,这小子狡诈得很。”
田文境眼皮微跳,不动声色地传音回道:“娘何出此言?”
媚仙子美眸斜睨了计缘一眼,传音中带着几分笃定与玩味:
“他说若无此物便巧妇难为,却从头到尾没提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其他极品灵石,他有此等至宝,手里会没有能催动的极品灵石?我是不信的。”
田文境沉默一瞬,传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
“……必然还有,娘与他打交道不多,不知此獠心性,儿子在天神之城与他周旋过,此人嘴里没一句实话,阴险狡诈,步步算计,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圈套。”
“今日他能当着咱们的面亮出这等底牌,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威慑。他在告诉咱们……即便咱们母子联手,即便他刚刚消耗了一枚极品灵石,他仍有随时取你我性命的手段。”
媚仙子闻言,眼波流转,深深看了计缘一眼,没有再传音。
而计缘仿佛浑然未觉母子二人的暗中交流,已然收回陨星炮的他开始打量四周。
魔灵已灭,魔气之海渐趋平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悬浮于黑暗虚空中央的庞然大物之上。
那截真魔指骨。
如山岳般巨大,通体暗金,表面天然魔纹流转不休。
即便只是一截残骸,那份属于“真魔”位阶的生命层次压制,依旧让计缘感到神魂微微颤栗。
他凝神细看。
依稀间,他看到了指骨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
那些符文极小,密密麻麻覆盖了整截指骨。
那是……
计缘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凝聚神识,试图看清其中一枚符文的形状。
然而就在他神识触及指骨百丈范围的刹那。
“轰——”
一股超越了他认知极限的恐怖威压,当头砸下。
那不是神识攻击,不是法术反噬,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源自位阶差距的绝对压制。
就如同蝼蚁仰望苍穹,凡人直视神祇。
仅仅一瞬,计缘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识海剧烈震荡,元婴巅峰的神识壁垒如同纸糊,瞬间崩溃!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从眼角,鼻腔,耳孔同时渗出温热的液体!
他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猛然低下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后颈。
“计兄!”
田文境急促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清越的血光在他身前亮起,田文境的血海领域迅速展开,替他挡住了部分威压。
计缘得以喘过一口气。
他低着头,大口喘息着,金红色血罡在体表疯狂流转,抵御着残余的威压侵袭。
足足过了十余息,他才感觉那股天塌般的压制缓缓退去。
他缓缓抬起头。
眼角,两道殷红的血痕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在下颌汇聚成滴,无声滴落在虚空中。
“啧。”
计缘抬手,以袖口随意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田文境看着他,苍白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幸灾乐祸,又有几分敬佩。
“计兄,你是真的大胆。”
他收回血海领域,声音低沉:
“不到化神,也敢直视真魔残骸,当年田某分身初至此地,隔了三百丈远远瞥了一眼,便神魂受创,修养了三个月才恢复。”
他看着计缘眼角仍在缓缓渗出的血丝,摇头道:
“你倒好,凑到百丈之内,还想细看符文,没被当场震碎识海,已是福大命大。”
计缘又擦了一下眼角,浑不在意地说:
“看看又何妨。”
“死不了。”
田文境:“……”
他默然片刻,竟不知该如何接话,随后便顺着说道:
“计兄方才,是想看那上面的金色符文?”
计缘点头:“是,那些是什么?”
田文境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便是……此獠毕生功法的演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动什么。
“真魔,相当于人族炼虚期大能,这等存在的功法,已非寻常文字所能承载,他们将大道感悟,功法精要,镌刻于神魂,血肉,骨骼最深处,与自身融为一体,陨落后,若残骸保存完好,这些传承便会以符文形式,浮现于骨面。”
他望向那截暗金指骨的目光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渴望。
“若能参悟那符文中的一丝半缕,便等于得到了真魔的传承,那才是真正的……通天之路。”
计缘静静听着,目光在那些金色符文上流连片刻,随即收回。
“这么说,等你化神之后,可以再回来试试?”
田文境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会的。”
数道遁光,从不同方向飞来。
正是黑炎魔君,千阵上人以及魂殿主三人。
黑炎魔君深吸一口气,抱拳拱手,声音沙哑:
“计道友……田道友。”
“此番能活下来,全赖二位,黑炎……承情了。”
他生平从不轻易低头,此刻说出这番话,已是极限。
千阵上人亦是深深一揖,青铜罗盘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声音虚弱而诚恳:
“老夫惭愧,若非二位力挽狂澜,今日恐要葬身于此,救命之恩,老夫铭记于心。”
“在下亦是如此。”
魂殿主拱手道。
田文境冷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不必谢。”
“魔灵已诛,这核心区的宝物,与尔等无关,接下来你们只需在此安心养伤,待九幽裂隙重新开启之时,自行离去便是。”
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双空洞的眼眸扫过三人,如同看三具行尸走肉:
“若有疑问,现在可以提。”
黑炎魔君张了张嘴。
他下意识地想争辩……他是元婴后期,他付出了惨重代价,他险些死在这里,凭什么连分一杯羹的机会都没有?
但话到嘴边,他扫了眼眼前的三人,最后还是识趣的闭上了嘴。
“……没有疑问。”
千阵上人与魂殿主亦是默然垂首,不敢再言。
三人缓缓退至战场边缘,寻了几块相对平整的悬浮巨石,盘膝坐下,各自取出丹药默默疗伤。
他们知道,这场机缘已与他们无关。
活着,已是万幸。
计缘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他们身上。
他的神识,早已悄无声息地锁定了另一道气息。
那是在战场边缘一处被阴影笼罩的碎石堆旁。
一道淡灰色的虚影,正以极其缓慢,极其隐晦的速度,朝着魔气之海极深处蠕动。
那蠕动极其轻微,若非刻意关注,几乎与虚空中飘荡的怨魂残念融为一体。
鬼影老魔。
他受伤极重。
胸膛塌陷,黑袍残破,那件能完美隐匿气息的斗篷已撕裂大半,露出下方裂纹密布的银丝软甲。
他的遁速,与全盛时相比慢了何止五成。
但即便如此,他仍在逃。
他没有朝战场外,通往出口的方向逃。
他选择的是——魔气之海极深处。
计缘自是能看出这鬼影老魔的算盘。
趁众人注意力在真魔指骨与战后休整上,潜入魔海深处,伺机寻找未被发现的机缘。
若能侥幸寻得一两件至宝,觅地潜修,待伤势恢复,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即便寻不到宝物,躲过眼前这劫,也比当场殒命强。
很精明。
也很……天真。
计缘笑了笑。
下一瞬,噬血披风血光大盛!
计缘的身形瞬息跨越三百丈虚空。
鬼影老魔感知到身后骤然而至的杀意,骇然回首。
他看到了计缘那如同看死人般的眼神。
“计……”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灰白小山再度浮现,迎风暴涨,带着镇压虚空的浩瀚威能,轰然落下。
鬼影老魔重伤之下,遁速大减,根本来不及闪避!
“轰——”
他的周身护体灵光瞬间破碎,那件本就裂纹密布的银丝软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崩裂。
他整个人被山影压得趴伏在一块黑色礁石上,口喷鲜血,动弹不得。
“计缘……你敢……黑炎魔君他……”
鬼影老魔嘶声挣扎,眼中满是惊恐与怨毒。
计缘没有答话。
他悬浮于鬼影老魔上方,低垂眼帘,如同俯瞰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右手,五指虚握。
三道湛蓝剑光,自他袖中鱼贯而出。
计缘心念微动。
“轰——”
三道紫金色雷光,从沧澜剑剑身深处轰然爆发。
紫雷汇聚化作一道雷柱狠狠轰在鬼影老魔身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紫霄神雷,至阳至刚,乃天下魔道功法的天然克星。
鬼影老魔修炼数百年的灰影魔气,在雷光面前,瞬间消融溃散。
仅仅一息。
鬼影老魔便被劈的浑身焦黑,元婴寂灭。
紫金色雷光缓缓消散。
计缘袖袍一卷,将鬼影老魔的尸体以及储物袋尽皆收入囊中。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衣上尘埃。
从出手到收尸,前后不过三息。
临了计缘还放出万魂幡,席卷四周,魂幡收走了鬼影老魔的阴魂,但被魔灵杀死的那几位元婴修士,却是连阴魂都没有留下。
战场边缘。
黑炎魔君盘坐于巨石上,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如何霸道地宣称“谁动鬼影就是跟我黑炎魔君过不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