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敛去。
那由稻草人幻化而成的身影,彻底凝实。
一身如血般猩红的长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近乎透明。
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媚仙子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阴柔与死寂。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漠然,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虚无的死水。
虽然这人模样虽然变年轻了许多,但计缘依旧从他的眉眼五官以及气息,瞬间辨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田文境。
竟然是他!
计缘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跟着自己一块投奔蛮神大陆,更在天神之城掀起大风大浪的田文境,竟然在这九幽裂隙又遇见了。
更让计缘脑子有些混乱的是,田文境出现后,竟朝着媚仙子,微微躬身。
“母亲。”
母……亲?!
计缘感觉自己的思维有点跟不上。
田文境……是媚仙子的儿子?!
那个在天神之城地底阴狠算计,分身无数的元婴老魔,是眼前这位千娇百媚,修炼《六欲天媚功》的媚仙子的……儿子?!
再联想到不久之前,媚仙子在那六欲仙池中,玉体横陈,吐气如兰,邀请自己成为她的露水道侣……
计缘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所以……我差点就成了田文境的……后爹?!
这关系,未免也太乱了些!
田文境行完礼,缓缓直起身,那双空洞漠然的眼睛,也顺势扫过了战场。
当他的目光落在计缘所化的黑煞魔尊身上时,微微一顿。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与杀意。
甚至,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还浮现出一丝……笑容。
他朝着计缘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计缘耳中:
“计道友,许久不见,小心了。”
语气平淡,仿佛在提醒一位故交老友,注意脚下路滑。
计缘:“……”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就是这微微一愣神的功夫。
“死——”
魔灵那饱含滔天怒火的咆哮已然近在咫尺。
一条隐匿在魔气阴影中,快如黑色闪电的触须,趁计缘心神微分的刹那,狠狠抽在了黑煞魔尊的背心。
“砰——”
结结实实的一击!
护体魔罡剧烈震荡,漆黑角质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计缘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透体而入,气血逆冲,喉咙一甜。
好机会!
计缘眼中精光一闪,顺势而为。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周身黑煞魔气疯狂溃散,漆黑的角质层迅速褪去,骨刺缩回,燃烧黑焰的竖瞳恢复清明。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朝着侧后方一块数十丈大小的悬浮巨石倒飞而去。
“轰!”
他重重撞进巨石之中,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随即没了声息。
“啧。”
远处的田文境见状,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却没多说什么。
他不再关注计缘,转而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了那尊因重创计缘而稍稍泄愤,但依旧暴怒的魔灵。
“原来……是你这只臭虫。”
魔灵三只血眼转动,终于认出了田文境的气息,声音中的暴怒夹杂着一丝厌恶。
“上次……让你侥幸逃脱……这次……还敢回来……找死!”
田文境苍白的脸上笑容不变,只是那空洞的眼中,渐渐有冰冷的寒光凝聚。
“上次本座孤身前来,准备不足,让你这孽畜嚣张了一番。”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
“这次……倒是可以彻底了结你了。”
话音落下,田文境周身气息轰然爆发。
元婴巅峰!
而且是那种根基扎实,绝非靠吞噬强行提升的真正的元婴巅峰!
血色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身后虚空微微扭曲,隐约间,仿佛有数道与他本体气息相连,却又略有不同的虚影一闪而逝。
计缘躲在巨石撞出的坑洞中,以元婴巅峰的神识暗中观察,心中恍然。
“难怪媚仙子对九幽裂隙如此熟悉,连地图都有……现在看来,多半是田文境早就以分身潜入过此地,还与这魔灵交过手。”
“狂妄!”
魔灵被田文境的态度彻底激怒,融合触手虽毁,但剩余触须与魔气攻击依旧铺天盖地涌向田文境!
田文境不闪不避,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向前一点。
“镇——”
指尖一点猩红光芒亮起,瞬间扩散。
并非攻击,而是领域!
以田文境为中心,方圆千丈的虚空,骤然被一片粘稠散发着浓郁血腥与死寂气息的“血海”虚影所笼罩。
血海之中,无数苍白的手臂挣扎伸出,发出无声的哀嚎,更有沉重的镇压之力弥漫,专门针对灵体!
魔灵那由魔气与怨魂构成的躯体,冲入这片血海领域,速度骤降,如同陷入泥沼。
那些魔气攻击也被血海之力不断削弱。
田文境身形一晃,化作九道真假难辨的血影,在血海领域中穿梭自如,时而合一,时而分散,指掌翻飞间,一道道凝练如实质的血色剑气纵横切割,精准地斩向魔灵触须的节点,能量流转的薄弱处。
显然,他是真有跟这魔灵交手的经验。
魔灵怒吼连连,触须狂舞,魔雷轰炸,血色光束扫射,但在田文境的血海领域与精妙身法下,竟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
反而被那一道道刁钻的血色剑气不断削弱,身上增添了不少伤口。
虽然魔气翻涌间便能修复,但显然消耗不小。
一时间,田文境凭借元婴巅峰的修为,诡异的血海领域,以及对魔灵特性的了解,竟真的与这尊受伤的半步化神魔灵斗得旗鼓相当,甚至……隐隐占据了上风!
魔灵那原本狂暴的攻势,被一点点化解。
就在田文境与魔灵激战正酣时。
一道淡紫色的倩影,悄然飘落至计缘坠落的那块巨石旁。
媚仙子。
她美眸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莲步轻移,走到那被计缘撞出的坑洞边缘,朝内望去。
然后,她微微一愣。
坑洞内,计缘正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平稳,哪有一丝重伤垂死的模样?
甚至连嘴角的血迹都早已抹去。
计缘正抬着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媚仙子怔了片刻,随即“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花枝乱颤,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她眼中那丝复杂迅速褪去,重新被惯有的妩媚与戏谑取代。
“计道友……装死装得倒是挺像。”
她笑吟吟道。
计缘没有笑,只是平静地问道:“仙子……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他问的,自然是“徐北牧”这个身份。
当初在天神之城,他以徐北牧的化名与田文境等人周旋。
媚仙子摇了摇头,收敛了几分笑意,认真道:
“不是,妾身也是刚听境儿传音才得知你便是那个在南三关搅动风云的徐北牧,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你计缘才对。”
计缘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仙子……现在是要杀我,为子报仇?”
媚仙子闻言,脸上的妩媚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种更加意味深长的表情。
她歪了歪头,反问道:“为何要杀?”
“田文境在天神之城因我设计,损失惨重,分身陨落,本体想必也受损不小,仙子身为其母,不该替他出气?”
计缘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咯咯……”媚仙子又笑了起来,眼波流转,“计道友这话说的……修仙之路,本就弱肉强食,机缘之争,各凭手段,境儿在天神之城失手,是他技不如人,布局不够周全,怨不得谁,更何况……”
她目光瞥了一眼远处与魔灵激战的田文境,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走的道,本就需历经劫难,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天神之城的失败,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次磨砺,只要本体未陨,便无大碍,妾身又何必为此,与计道友这等人物结下死仇?”
计缘沉默了片刻。
如果媚仙子所言非虚的话,田文境这分身之道怕是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为强大。
而且也没想到媚仙子竟是这般态度。
不护短,不讲血脉亲情,只以最冷静,甚至近乎冷酷的修仙者思维看待问题。
但转念一想,能修到元婴后期,且将《六欲天媚功》修炼到如此境界,心性又岂会简单?
田文境那种漠视生死,精于算计的性格,或许正是传承自其母。
“原来如此。”
计缘缓缓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媚仙子,问出了一个让媚仙子都微微一愣的问题:
“那……之前仙子邀请计某做道侣之事,还当不当真?”
媚仙子:“……”
她显然没料到计缘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突然提起这茬。
绝美的容颜上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取代。
她眼波横了计缘一眼,红唇微启,用计缘之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你计缘……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揶揄与讽刺。
计缘面不改色,仿佛没听出其中的嘲讽,反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道:
“仙子可以。”
媚仙子:“……?”
她这次是真的愣住了,美眸瞪大。
这家伙……脸皮是什么做的?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古怪:“你……就这么想当境儿的后爹?”
“想。”
计缘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媚仙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古怪情绪,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勾魂摄魄的妩媚笑容,只是眼中多了几分玩味与审视。
“好啊。”
她朱唇轻启,声音酥媚入骨,“等此间事了,解决了这头魔灵,离开九幽裂隙……妾身便与你双修,如何?”
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让计缘顿了顿。
他深深看了媚仙子一眼。
这女人,当真不简单。
答应双修,恐怕另有所图,或许是想借自己金身玄骨境的至阳体魄修炼媚功,或许有其他更深的谋划。
计缘忽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玩笑尔,仙子莫要当真。”
媚仙子笑容不变,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纠缠此事,转而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战场。
“计道友觉得,境儿能赢吗?”
计缘也看向战场。
此刻,田文境已然彻底占据了上风。
他的血海领域收缩到五百丈范围,镇压之力更强。
九道血影虚实变幻,配合无间,如同九个心意相通的元婴巅峰修士在围攻魔灵。
血色剑气愈发凌厉,往往数剑便能斩断一条触须,逼得魔灵怒吼连连,却难以突破血海封锁。
魔灵胸口的能量骨片裂纹在激烈战斗中似乎有扩大趋势,周身魔气翻腾也不如最初凝实,显然伤势在加重,气息开始滑落。
照此趋势,田文境获胜,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就在田文境一记凌厉的血色指芒,再次洞穿魔灵一条主触须,逼得其发出一声痛吼,身形微滞的刹那。
“嗤——”
一声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响,从魔灵身后,那无边魔气之海的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条表面覆盖着细密银色魔纹,毫无征兆地破开海面,跨越数百丈虚空,如同毒蛇出洞,瞬间刺向了……远处那块嵌着黑长老的悬浮巨石!
不,是刺向了巨石中,奄奄一息的黑长老!
“噗!”
轻响声中,那条银色魔纹触手,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黑长老干瘪的胸膛。
“呃……”
黑长老涣散的眼眸猛然瞪大,残留的意识让他发出了最后一声短促的,充满极致痛苦与不甘的哀鸣。
下一刻,银色魔纹触手猛地一颤。
一股强大的吸力爆发。
黑长老残破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所有残存的气血,精元被疯狂抽离。
同时,一点属于黑长老的元婴灵光,混杂着他破碎的神魂,也被强行从丹田处扯出,顺着触手,被拖向魔气之海深处。
仅仅两息,黑长老便彻底化为飞灰,神魂俱灭,点滴不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