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魔炼尸洞。
穹顶高逾数百丈,隐没在翻涌的浓浊尸气之中,只有零星镶嵌在岩壁上的磷石散发着惨淡的幽绿微光。
计缘藏匿暗中,神识缓缓朝着洞窟内探去。
此时的古魔炼尸洞内,嘶吼震天,灵光爆闪,尸气与魔功激烈碰撞,搅得整座洞窟都在微微震颤。
战斗的核心,是一尊高达丈许,身披残破银甲的恐怖古尸。
这银甲不知是何材质,历经无数岁月侵蚀,依旧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只是上面布满了刀劈斧砍,法术轰击留下的深深痕迹……一看就是件好宝贝。
银甲之下,是一具通体呈暗金色的魁梧尸身。
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皮肤坚韧更胜金铁。
其面目依稀保留着生前的轮廓,却狰狞扭曲,獠牙外露,一双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灵魂火焰,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暴戾的气息。
但真正让计缘感觉到心惊的,还是这银甲尸王身上的气息……元婴后期!
炼尸竟然还能将尸体炼制到元婴后期?!
这得是何等精妙绝伦的炼尸功法,一时间,计缘愈发心动。
这银甲尸王虽不如活人修士那般灵动迅捷,但势大力沉,悍不畏死,周身缭绕的浓重尸煞更形成了一层天然的防御领域,寻常法术难伤。
围攻它的,正是骨魇老魔,魂殿主与万毒谷主三位元婴中期的魔道巨擘。
也都是计缘的老朋友了。
其中恩怨的话,万毒谷主算是最小的那个,骨魇老魔的恩怨最大。
他们三人呈三角之势将银甲尸王围在当中,攻势如潮。
万毒谷主悬浮于半空,周身五彩毒雾翻滚如同活物,将其身形遮掩得若隐若现。
他双手托举着自己的本命法宝“万毒归元葫”。
葫芦通体碧绿,表面天然生长着扭曲虫纹。
此时万毒谷主右手虚托,葫口倾斜,喷涌出颜色不断变幻的毒雾洪流。
而这洪流却并没有直接攻击银甲尸王躯体,而是从各个刁钻角度缠绕而上,不断侵蚀着银甲尸王体表那层厚重的尸煞护盾,发出“滋滋”不绝的腐蚀声响。
毒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染上斑斓色彩,散发出甜腻而致命的气息。
银甲尸王怒吼,一拳轰散一片袭来的猩红毒雾。
但更多的毒雾又迅速填补空缺,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耗着它的力量,更试图钻入银甲缝隙,腐蚀其尸身根本。
几乎同时,银甲尸王身后,阴风骤起,鬼哭狼嚎之声大作!
魂殿主立于一片翻涌的漆黑阴影之上,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手中那杆高达九尺,幡面似以无数痛苦扭曲面孔缝合而成的魂幡被他全力摇动。
幡面上,那些面孔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更加凄厉绝望的哀嚎。
一道道凝实或虚幻的怨魂厉魄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从幡面中争先恐后地涌出。
这些魂魄有人形,有兽状,更有一些扭曲不成形体的怪诞存在,它们尖叫着化作一股股无形的精神风暴,疯狂冲击着银甲尸王头颅中那两团幽绿的魂火!
银甲尸王身躯猛地一僵,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眼眶中的魂火剧烈摇曳,仿佛风中残烛。
它发出痛苦的咆哮,双爪抱头,狂暴的尸煞之气向四周爆开,将不少扑近的怨魂震散,但更多的怨魂前仆后继,无孔不入地钻入它的感知,干扰其残存的灵智,削弱其战斗本能。
魂殿主的攻击,直指这炼尸最脆弱的“神”之所在。
正面,面对因魂火受扰而略显狂乱的银甲尸王,骨魇老魔出手了。
他并未像万毒,以及魂殿主那般远程施法,而是脚踏玄步,身形飘忽如鬼魅,绕着银甲尸王疾走。
他手中并无刀剑,只有一支长约尺许的狼毫。
此物正是他的本命法宝,其名——梦魇画魂笔。
画笔通体莹白如玉,笔尖却漆黑如墨。
只见骨魇老魔神色凝重,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持笔,以虚空为纸,以自身精纯魔元为墨,急速挥洒勾勒。
笔走龙蛇,魔纹自生!
他先是凌空画出一个扭曲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符文“镇”字。
那字一成,便脱离虚空,化作一方桌面大小,黑火缭绕的虚幻大印,带着沉重的封印之力,朝着银甲尸王当头砸落!
虽被银甲尸王一拳轰散,却也让其身形再次一沉。
紧接着,他笔锋一转,画出数条碗口粗细,鳞甲森然的长蛇。
这些黑气凝聚的玄蛇灵动无比,避开银甲尸王的撕扯,顺着其腿脚急速缠绕而上,死死勒紧。
骨魇老魔眼中精光爆闪,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画笔在空中划出一个更加复杂玄奥的轨迹。
那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简略却传神的图画。
一柄通体漆黑,剑身缠绕着无数哀嚎骷髅虚影的魔剑!
“九幽斩魄!”
随着他一声低喝,那幅虚空中的剑图骤然光芒大放,竟真的从中“跃”出了一柄与画中一般无二的漆黑魔剑。
魔剑散发着浓郁的死亡气息。
刚一出现便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趁着银甲尸王被困住的刹那,精准无比地刺向其胸腹之间一处银甲破损较为严重,隐有暗金色尸身裸露的区域!
“噗嗤——”
黑色魔剑狠狠刺入银甲破损处,深入近尺!
暗金色的坚韧尸身被破开,一股散发着恶臭的黑色尸血飙射而出。
“吼——”
银甲尸王发出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嚎,这一剑显然伤到了它的根本。
它体内磅礴的尸煞之气如同决堤洪水般从伤口狂涌而出,冲击得魔剑剧烈颤抖,最终“砰”地一声炸裂消散。
但伤口已然留下,尸气外泄,其凶威顿时减弱三分。
趁此机会,万毒谷主的五彩毒雾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涌向那处伤口,试图从内部侵蚀。
银甲尸王连连受创,凶性却被彻底激发。
它不管不顾,猛地张开獠牙巨口,一团人头大小,凝练到极致的墨绿色尸丹被它喷吐而出。
尸丹裹挟着滔天尸煞与怨毒,如同陨星般砸向正面给它造成重创的骨魇老魔!
骨魇老魔脸色一变,他自知这尸丹一击蕴含银甲尸王本源之力,绝非轻易可接。
他急挥画笔,在身前画出一面厚重铁盾,同时身形暴退。
“轰——”
尸丹撞击在铁盾虚影上,铁盾仅仅支撑半息便轰然破碎!
骨魇老魔闷哼一声,虽避开了正面冲击,仍被余波扫中,气血一阵翻腾,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而银甲尸王在喷出尸丹后,气息也明显萎靡了一截,胸前伤口处的银甲在剧烈动作下彻底崩开一大片,露出了下方暗金色尸身。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伤口深处,隐约可见一枚暗红色晶核。
拳头大小,如同心脏般缓缓跳动,散发出浓郁精纯尸煞本源与奇异生机。
“尸王心核!”
万毒谷主下意识的喊道。
此物乃银甲尸王历经无数岁月凝聚的精华所在,蕴含其大半本源力量,对魔修,尤其是修炼尸道,以及毒功的修士而言,是无上至宝!
不仅能大幅提升修为,更能从中感悟尸道奥秘,甚至有可能借此培育或强化自己的炼尸,鬼物!
宝物现世,原本就脆弱的联盟,瞬间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骨魇老魔最先按捺不住,他强压伤势,目光灼热地盯向那跳动的暗红心核,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物乃老夫以‘九幽斩魄剑’重创此獠方得显露,出力最大,合该归我所有!”
魂殿主阴恻恻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讥讽:
“若无本殿主以魂幡日夜不息冲击其残魂,扰乱其灵智,削弱其反应,你那一剑岂能如此轻易得手?
论及关键作用,本殿主的魂术压制,才是根本!
按出力,这心核当归本殿主!”
“二位道友何必争执?如今强敌未彻底伏诛,便先起内讧,岂非不智?
不若我等先合力将此尸王彻底斩杀,取出心核,待离开这九幽遗迹之后,再商议分配之法如何?”
万毒谷主当起了和事佬。
但到底是和事佬,还是同样在打尸核的主意,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离开遗迹再分?万毒道友倒是打得好算盘!”
骨魇老魔冷笑道:“届时道友手握心核,远遁无踪,老夫与魂殿主何处寻你去?”
魂殿主也阴声道:
“不错。宝物当面,还是先定下归属为好。本殿主提议,按方才所言,谁出力大谁得。骨魇道友那一剑固然关键,但若无本殿主铺垫,绝无可能。
不若……你我二人先‘分出个高下’,胜者得宝,也免得被外人占了便宜?”
他话语中的“外人”,显然意有所指。
万毒谷主闻言,周身毒雾微微翻腾,语气转冷:
“魂殿主这是何意?莫非想联手骨魇道友,先对付老夫不成?”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三人的注意力,已从重伤咆哮的银甲尸王身上,更多地转移到了彼此身上,互相提防,杀气隐现。
那银甲尸王似乎也察觉到了敌人的内讧,它咆哮着,却并未立刻进攻,幽绿的魂火死死盯着三人。
残存的灵智让它本能地选择了暂缓攻势,甚至微微后退,试图退向洞窟深处。
就在这时,骨魇老魔眼中厉色一闪,似乎做出了决断!
“老魂,你我皆为极渊同道,岂能让外人摘了桃子?先清场,再定归属!”
他忽然对魂殿主传音,同时手中梦魇画魂笔猛地调转方向。
不再指向银甲尸王,而是朝着不远处的魂殿主凌空一点!
“画地为牢!”
一个漆黑的“困”字瞬息成型,化作数条粗大的黑色锁链,哗啦啦缠向魂殿主。
这一下变起肘腋,看似骨魇老魔因分赃不均,恼羞成怒,率先对竞争对手魂殿主发难。
“骨魇!尔敢!”
魂殿主似乎又惊又怒,厉喝一声,魂幡急摇,数十道凝实的凶戾怨魂呼啸而出,在他身前结成一面不断扭曲哀嚎的魂盾,挡住了黑色锁链的缠绕。
两者碰撞,魂盾与锁链同时崩散。
魂殿主身形微晃,怒视骨魇老魔:“找死!”
万毒谷主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与算计,果然向后退开数步,周身毒雾收缩,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姿态。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极渊大陆的两人先斗个两败俱伤,他便可坐收渔利。
骨魇老魔与魂殿主似乎真的斗出了火气。
骨魇老魔画笔连挥,画出刀枪剑戟各种兵刃虚影,劈头盖脸打向魂殿主。
魂殿主则催动怨魂,化作种种鬼怪形态,与画影战作一团。
万毒谷主起初还面带冷笑,但当两人离他只有不到一里距离时,他陡然惊觉。
“不好!”
原本与魂殿主激烈对战的骨魇老魔,突然虚晃一招,画出的漫天兵刃虚影齐齐调转方向,如同暴雨般朝着近在咫尺的万毒谷主倾泻而去!
与此同时,他本人身形一晃,化作三道真假难辨的灰影,竟舍了魂殿主,直扑万毒谷主!
而更让万毒谷主魂飞魄散的是,那原本正与骨魇厮杀的魂殿主,脸上哪还有半分怒气?
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
他手中魂幡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乌光,幡面中央,一张巨大而痛苦的鬼脸浮现,张开漆黑大口,喷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灭魂鬼光”。
后发先至,与骨魇老魔的画影攻击形成绝杀合击,封死了万毒谷主所有闪避空间!
“你们!!!”
万毒谷主骇然失声,他终于明白,自己才是这两人真正的目标。
什么内讧争执,全是演给他看的戏。
骨魇与魂殿主,竟早已暗中合谋,要先将外人他清除出局!
仓促之间,万毒谷主只来得及将万毒归元葫往身前一挡,葫口喷出汹涌的五彩毒雾试图防御,同时身形急退。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