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上空,水气氤氲。
玄水真人那一声“拜见计缘宗主”如惊雷般炸响,不仅让李长河三人呆立当场,连一旁负手而立的云千载都微微侧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凤之桃更是瞪大了美眸,看看跪拜的玄水真人,又看看神色平静的计缘,一时没反应过来。
“宗主?”
猎枭真人喃喃重复,目光在计缘脸上仔细端详。
那张脸确实与记忆中苍落大陆那位惊才绝艳的年轻弟子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却已天差地别。
当年的计缘虽然天赋卓绝,却终究带着几分少年锐气。
而眼前之人,气息沉凝如深潭,分明已是历经风雨,执掌生死的元婴大修!
更让他心惊的是,此人站在云老祖身旁,气息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隐隐有种更加内敛深沉的压迫感。
李长河眼中震惊之色最浓。
他是与计缘相识最早,早在计缘还是练气期的时候,两人就已然相识。
可眼前这位“计宗主”,与他记忆中那个的“计师弟”实在相差太大。
不,或许并非相差太大,而是……成长太多。
多到让他这个昔日的“李大哥”,此刻竟有些不敢相认。
“玄水师叔,多年不见,何须如此大礼。”
计缘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惊中唤醒。
他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却浑厚无比的灵力凭空而生,将玄水真人稳稳托起。
玄水真人站直身体,看向计缘的目光中,激动之色仍未褪去,反而更加炽热。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这才转身看向犹自错愕的猎枭真人三人,缓缓开口:
“诸位,老夫知道你们心中疑惑,此事,说来话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浩渺云梦泽,仿佛穿过无尽时空,回到了多年前的苍落大陆。
“当年在苍落大陆,水龙宗遭逢大难,魔道步步紧逼,宗门岌岌可危。孔老祖寿元将尽,宗门内又无新晋元婴,前途一片黯淡。”
玄水真人的声音带着沧桑:“那时,老夫身为掌门,自知难当大任,又恐宗门传承断于我手,日夜忧思,修行近乎走火入魔。”
猎枭真人三人静静听着,他们亦是从那血与火的战争当中走出来的人,知道那段经历到底有多艰难。
“我等都欲南行,唯有计宗主站了出来,说要保留宗门在苍落大陆的最后一丝火种,他不愿离开。”
……这,我当初真这么说的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计缘心中疑惑,却也没有说出来拆台。
“于是老夫做了一件或许在外人看来极为荒唐,但老夫至今不悔的决定……”
他声音陡然提高,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在场每个人耳中:
“老夫,以水龙宗当代掌门之身,将掌门信物‘水龙戒’,亲手交予计缘师侄,立誓奉他为水龙宗下一任宗主!”
“什么?!”
猎枭真人失声惊呼,天厨真人也倒吸一口凉气,李长河更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计缘。
将一宗之主的位置,传给一个当时不过筑基期的弟子?
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计缘也想起来了自己那枚掌门戒指,自己当初一样如此激动。
可谁曾想,玄水真人在把水龙戒给自己之后,反手就取出了另一枚水龙戒,还说这玩意有好多……
玄水真人看着三人反应,苦笑摇头:“你们觉得荒唐,是么?可当时情形,容不得老夫按部就班。
魔道虎视眈眈,宗门内青黄不接,若无一位能真正扛起大梁的领袖,水龙宗即便迁来荒古大陆,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迟早沦为他人附庸,甚至……灭门。”
他语气沉重:“计宗主他是老夫当时看到的唯一希望,老夫相信,以他的天资与心性,必能结婴,必能带领水龙宗走出一条生路!”
“而眼前这场景,也证明了老夫的眼光没错。”
玄水真人看向计缘,眼中满是欣慰。
李长河看向计缘的目光复杂无比,有震撼,有敬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当年那个需要他照拂的师弟,如今竟已走到这般高度……
云千载在一旁听着,心中暗道:“小师弟这经历,说出来怕是能把这些老家伙吓死。嘿,他们若是知道小师弟在南三关干的那些事……啧啧啧。”
想归如此想,不过他更难受的是,小师弟又能好好显圣一回了。
可为何这显圣之人不是我?!
凤之桃则骄傲地挺起胸膛,鼓鼓囊囊。
计缘神色平静,待玄水真人说完,才缓缓开口:“玄水师叔言重了,当年之事,是师叔信重,晚辈侥幸未负所托。”
“参见宗主!”
猎枭真人再不犹豫,率先躬身行礼,语气郑重。
“参见宗主!”
天厨真人也连忙跟上,背后大黑锅晃了晃。
李长河深深看了计缘一眼,眼中复杂之色最终化为释然与坚定,同样躬身:“执法长老李长河,拜见宗主!”
这一刻,水龙宗四位核心高层,正式承认了计缘的宗主身份。
玄水真人见状,老怀大慰,笑道: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宗主归来是大喜事,岂能在这空中说话?快,快请宗主入宗!”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护宗大阵的水幕光罩悄然分开一道门户,露出内部仙气缥缈的水上宫殿。
计缘微微颔首,与云千载,凤之桃并肩而行,在玄水真人四人的簇拥下,飞入水龙宗山门。
一路行来,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灵植药圃星罗棋布,弟子门人或在湖边打坐炼气,或在回廊间演法论道,秩序井然,气象不俗。
显然,在荒古大陆这些年,水龙宗虽不算顶尖,却也扎稳了根基,有了几分兴旺之势。
不过这些,想必都是云千载拜入太乙仙宗之后发生的事情。
众人径直来到主殿“水龙殿”。
殿内陈设古朴大气,以水蓝,月白二色为主调,正中悬挂一幅波涛万里图,隐隐有潮声回荡,显然是一件不凡的法宝。
分宾主落座后,玄水真人亲自奉上灵茶,这才感慨道:
“宗主归来,我水龙宗终于有了真正的主心骨。
老夫这些年勉力支撑,虽未让宗门衰败,却也难有大的发展。如今宗主既归,老夫愿退居长老之位,全心辅佐宗主,重振我水龙宗声威!”
他说得诚恳,眼中毫无恋栈权位之意。
也没必要,水龙宗现在正急需一位元婴修士坐镇。
云千载实力虽强,但现如今到底是太乙仙宗之人。
计缘却摇了摇头:
“玄水师叔不必如此,您这些年为宗门殚精竭虑,功劳苦劳,我都看在眼里。
宗主之位,我既接下,便不会推诿,但具体宗务,还需师叔与诸位长老多多费心。”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浩渺湖面,缓缓道:
“我既为宗主,自当为宗门谋一个更好的未来,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倒不必急于一时。”
玄水真人闻言,心中暗喜。
他之所以在此时重提宗主之事,固然是因为当年承诺,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看出计缘如今修为深不可测,且与云千载关系密切。
若能将计缘彻底绑在水龙宗的战车上,那宗门在荒古大陆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至于计缘口中的“从长计议”,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宗主行事稳重。
他却不知,计缘心中已有打算。
接触的越多,计缘便越是明白,在修仙界,独行侠固然自由,但要走得更高更远,拥有自己的势力至关重要。
资源、信息、人力、威慑……这些都是散修难以获取的。
他虽已然加入云雨宗,但云雨宗地处星罗群岛,鞭长莫及。
水龙宗现如今根基在荒古大陆,若能将之与云雨宗合并,互为犄角,那他的势力版图将初具雏形。
不过此事牵涉甚广,需徐徐图之,眼下还不是挑明的时候。
众人又叙谈片刻,多是玄水真人介绍宗门近况,计缘偶尔询问几句。
待茶过三巡,计缘看向李长河,开口道:
“李师兄,我有些私事想与你单独谈谈。”
李长河一怔,随即点头:“宗主请随我来。”
两人起身,在玄水真人等人略带疑惑的目光中,离开水龙殿,朝着李长河作为执法长老所居的偏殿而去。
……
偏殿位于宗门西侧,临水而建,窗外便是烟波浩渺的云梦泽。
殿内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蒲团,墙上挂着一柄古朴长剑,再无多余装饰,符合李长河如今沉稳务实的风格。
“宗主请坐。”
李长河亲自斟茶,态度依旧恭敬,但比之先前多了几分旧友间的自然。
只不过这种感觉,依旧让计缘有了几分闰土和老爷的感觉……心中颇有些难受。
他接过茶杯,并未饮用,而是看向墙上那柄剑,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
“李师兄,你可还记得我修炼的《剑典》功法,可是出自你李家。”
李长河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计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不错。”
李长河放下茶壶,坦然道:“《剑典》的确是我李家祖传功法。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其实当时并未与宗主直言,这功法并非创立水龙宗的那位老祖所创,而是更久远之前,我李家一位惊才绝艳的先祖所留。”
计缘目光微凝。
“那位先祖,名为……李无涯。”李长河缓缓说道。
“李无涯?!”
计缘惊讶道,这名字的意象可是不小。
“怎的,宗主大人知道?”
“不知。”
计缘并未胡说,而是直言道:“我修为已至元婴期,故而想寻得完整传承。李师兄,李家……可有《剑典》元婴期之后的功法?”
他目光灼灼,看向李长河。
这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剑典》乃是他主修功法,因而寻找后续功法一事,也是他目前的重中之重。
李长河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没有。”
计缘眉头微蹙。
李长河继续道:“不瞒宗主,李家传承至今,功法典籍多有遗失,《剑典》更是如此,族中保存的,只有到元婴期的部分。”
他苦笑道:“据族中典籍记载,当年无涯老祖离开时,应当就是元婴期。族中长辈推测,或许老祖自己都未能将后续功法推演完善,又或者……他将完整传承留在了别处。”
“留在别处……”
计缘若有所思。
是了,荒古大陆的《剑典》传承,很可能就是李无涯留下的“别处”。
看来,想得到完整《剑典》,终究还是要着落在叶无真身上。
那位太乙仙宗的化神剑修……还是得替他办事啊。
“我明白了。”
计缘点头,并未表现出太多失望。
这条路本就在意料之中,如今只是确认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云梦泽。
“李师兄,这些年辛苦你了,宗门执法之责,关系重大,你做得很好。”
李长河也站起身,走到计缘身侧,看向这位昔日的师弟,如今的宗主,心中百感交集。
“分内之事罢了,倒是宗主你……这些年,很不容易吧?”
计缘回头,看着李长河眼中真诚的关切,忽然笑了:
“是啊,不容易,但都过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
接下来的几日,计缘三人便在水龙宗住下。
师兄妹三人难得团聚,白日里或论道交流,或指点水龙宗弟子修行,夜里则泛舟湖上,对月畅饮,仿佛回到了当年在苍落大陆的时光。
只是三人都清楚,这样的悠闲,不会持续太久。
三日后,清晨。
计缘与云千载立于水龙宗山门上空,两人并未掩饰气息。
两股磅礴浩瀚的元婴威压,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缓缓苏醒,自两人身上升腾而起!
“轰——”
云梦泽平静的湖面,无风起浪!
浩渺水域如同被无形大手搅动,掀起数丈高的波涛。
水龙宗护宗大阵的水幕光罩剧烈荡漾,发出低沉的嗡鸣。
宗门内,所有弟子无论修为高低,皆感到心头一沉,仿佛被山岳压顶,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是源自生命层次的本能敬畏!
“元婴……两位元婴老祖同时释放威压!”
有见识广博的金丹长老失声惊呼。
远处,碧波城方向,数道强横的神识跨越数十里距离,悄然探来。
那是附近其他宗门或散修的元婴修士,被这两股毫不掩饰的元婴气息惊动。
但当他们的神识触及到那两股威压时,皆是心头一凛!
其中一股,他们熟悉,是水龙宗那位云老祖的气息,元婴初期,但精纯浑厚。
而另一股……
深沉如渊,浩瀚如海!
明明只是元婴初期的修为层次,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仿佛那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力量!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两股威压并非各自为政,而是隐隐交融,互为犄角,形成一种奇妙的共鸣。
仿佛这两尊元婴修士修炼的功法同出一源,气息相辅相成!
“水龙宗……何时又多了一位元婴修士?”
“而且气息如此古怪……此人绝不简单!”
“看来这云梦泽,要变天了……”
几道神识暗中交流,旋即如潮水般退去,不敢再多窥探。
元婴修士的威严,不容挑衅。
示威的目的已然达到,计缘与云千载相视一笑,同时收敛气息。
云梦泽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所有感知到这一幕的修士都明白——从今日起,水龙宗不再是只有一位元婴老祖坐镇的小宗门。
两位元婴,且其中一位深不可测,这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至少在这云梦泽周边万里,无人再敢轻易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