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能评价钱老说的对不对啊,我在想一个其他的问题。”
他看了胡孚琛一眼,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胡先生,不知道您练过功没有?”
胡孚琛一怔:
“什么功?”
“气功、丹功、打坐——什么都行。”
胡孚琛摇了摇头:
“那没有。我读书的时候学的是化学,后来又搞卫生行政,没接触过这些东西。”
方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书房里的人精们都听出了他这话的弦外之音——纸上谈兵,缺了实证。
不过方言这时候又问道:
“那么您对金先生的内视是什么看法呢?”
胡孚琛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这个问题他其实一直都在想,而且来的时候知道的情况不太全面,刚才到这里才听金克木说了亲身体验,他思考后还只有个大概的想法而已。
而且是用他所理解的状态。
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认为金先生的内视,从科学的角度看,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它应该是一种目前尚未被现代科学完全解释的生理现象。可能是某种深度的入定状态,让大脑进入了一种特殊的感知模式,能够直接获取身体内部的某些信息。”
“类似于……一种生物反馈?”方言问道。
“可以这么说。”胡孚琛点头,“现代心理学里有一种现象叫‘本体感知’,就是人对自己身体位置、运动、状态的感知能力。只不过普通人的本体感知很粗糙,只能感觉到疼、麻、胀这些粗浅的信号。金先生那个状态,可能是把本体感知放大了很多倍,精细到能‘感知’到经络的循行。”
他说着,语气渐渐兴奋起来:“如果用信息论来解释,人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产生大量的信息——心跳、呼吸、血压、肌肉张力、神经冲动,这些信息平时都被大脑过滤掉了,因为我们不需要那么精细地感知它们。但如果通过某种方法,把这个过滤器暂时关掉,或者调高它的灵敏度,那就有可能感知到平时感知不到的东西。”
方言听到这里,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金教授那天看到的‘光’,不是真的光,是大脑自己‘翻译’出来的?”
胡孚琛想了想,斟酌着说:
“不排除这种可能。大脑在处理信息的时候,会把神经信号‘翻译’成我们能感知的形式。比如眼睛接收到的光是电磁波,但大脑把它翻译成了‘亮度’和‘颜色’。耳朵接收到的声波是振动,但大脑把它翻译成了‘音调’和‘响度’。如果大脑真的接收到了来自经络的信息,它也会用一种我们能理解的方式来呈现。对金先生来说,那些信息被翻译成了‘光’和‘线’,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被翻译成别的感觉——比如热、麻、胀,或者某种说不清的‘知道’。”
方言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听完了胡孚琛的阐述。
他发现这个胡孚琛和洪丕谟有一个相似之处。
他们都是在用“翻译”的方式,把古人说不清楚的东西,换成现代人能听懂的语言。
只不过洪丕谟用的是器物,胡孚琛用的是概念。
但比起洪丕谟,胡孚琛有一个致命的短板没有实修。
这比洪丕谟还恼火一些。
纸上谈兵,理论再漂亮,终究隔了一层。
全是猜想。
方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胡孚琛,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胡先生,你说的大脑‘关掉过滤器’,怎么关?”
胡孚琛张了张嘴,露出个痛苦表情。
方言这人问问题,总感觉有点刁钻。
他研究的是《周易参参同契》的文字和理论,不是实操。
让他解释铅汞反应的化学原理可以,让他说怎么“关掉大脑的过滤器”,他答不上来。
“这个……这个我暂时还没想明白,不过应该是可以想清楚的。”胡孚琛对着方言说道。
方言点点头,突然问道:
“对了,胡先生还学过中医啊?”
胡孚琛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起来:“学过一些。大学毕业后分到沧州,先在卫生局待了几年。那时候接触了不少中医大夫,跟着抄过方子,也试着开过药。后来调到化工局,才慢慢放下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不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那点底子,在方大夫面前不值一提。就是皮毛。”
方言没有接话。
沧州啊,二师兄丁见老家。
他思绪拉回来,思考起来胡孚琛这人。
这位一九六九年从南开化学系毕业后,分到海兴县卫生局。
一个学化学的,被丢进医疗卫生系统,干的活和学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
可正是那几年,他接触到了中医——不是课本上的,是基层卫生站里赤脚医生的那一套。
抄方、抓药、辨症、试针,什么都干。
后来调到化工局,这段经历才算告一段落。
方言在心里把这条线和之前的对话串了起来。
学化学,干过卫生行政,接触过中医,又考上了中山大学的自然科学史研究生。
难怪钱老会注意到他——这种跨界的背景,在那个年代确实少见。
李可染在一旁听到胡孚琛说“给病人开过药”,来了兴致,问道:
“你还真给人治过病?不是被抓差的那种?”
胡孚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搓了搓手:
“算不上治病。那时候基层缺医少药,老百姓有个头疼脑热拉肚子,你总不能把人往外推。我就照着中医基础理论,加上平时跟老师傅学的几个方子,试着开过。”
他顿了顿,又说:“有一次,印象特别深——一个老乡慢性腹泻,拉了快一个月,人瘦得皮包骨。我在卫生站翻了半天书,琢磨出一个方子,健脾祛湿为主。结果吃了七天,不拉了,又吃了半个月,人精神了。那时候我才知道,中医这个东西,不是纸上谈兵,是真能救人的。”
季羡林笑着捋了捋胡子:“哎呦,原来小胡同志还是个科班出身的中医啊。”
胡孚琛连忙摆手:“季老您别取笑我,我就是半路出家,野路子。”
方言这时候把茶杯轻轻放回了桌上。
胡孚琛看了方言一眼,以为他要问什么。
但方言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
金克木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候缓缓接了一句:“不用科班不科班,能治好病就行。”
这话说得实在,在场的人都点了点头。
方言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胡孚琛,在心里又把这个人重新掂量了一遍。
这个人底子不差。
化学出身让他有逻辑,卫生局几年的摸爬滚打让他见过实症。
他不是纯粹的书斋学者,他闻过药味儿,也见过病气。
但就是这个丹道这块儿……
方言有些好奇的对着胡孚琛询问道:
“胡先生是怎么想到研究丹道这块的?还专门写了这么个论文?”
胡孚琛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怔。
“说起来,有点偶然。”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在沧州卫生局那几年,接触了不少中医和民间草药,慢慢对传统医学产生了兴趣。后来调到化工局,工作没那么忙了,就开始翻一些古代典籍。”
“翻到《周易参同契》的时候,我发现里面那些关于铅汞反应的描述,其实就是古代的化学实验记录。”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是学化学出身的,一看就懂了。当时就想,这东西要是用现代化学知识重新解读一遍,应该很有意思。”
“所以你就写了这篇论文?”方言问。
“对。”胡孚琛点头,“写了大概一年多,初稿寄给了杨校长,杨校长又转给了钱老。我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钱老真的看了,还回了信。”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钱老在信里说,丹道这个东西,不能光用文史考证去研究,要用现代科学的方法去重新认识。他还说,外丹可以归入科学史的范畴,内丹是人体生命科学,藏着中国人几千年对身体的探索。”
方言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金克木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胡,你讲的这些理论,什么信息熵、什么‘关掉过滤器’,听着挺有道理。但我想问一句——你自己信不信?”
胡孚琛一愣:“金先生,您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