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眉头皱得更紧,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暗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看向男人,对方已经重新拿起手里的笔,蘸了蘸砚台的残墨,低头在宣纸上落笔。远远看着,居然又是写那首《采桑子·重阳》。
这次他的笔握得很稳,力道更足,比之前写的字更多了几分沉郁的劲道。
方言没有多问,这会问的越多,记下来的就越多,鬼知道到了上面人家会怎么理解。
不过男人说的话,肯定也不是无缘无故说的。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或许确实会有人盘问细节,而这些细盘问,绝不仅仅是病情,说不定还藏着试探,稍微不慎就要踩到雷区里。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就怕有人给他上纲上线。
而之前黄秘书的叮嘱也犹在耳边,周大夫说的任务二字也格外刺耳。这哪是普通诊疗?分明是一场被层层规矩框住的差事,他这个医生不过是这差事里的一个环节。
眼前这个男人才是环节里最特殊的那一个。
男人写完最后一个字,下毛笔,抬眼看向方言,笑了笑说道:
“不用猜,出去就知道了。只说病情,其他的一句别多嘴,我保你没事。”
这话音落下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刚才的护士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个搪瓷碗过来了,碗里飘着浓重的中药味。
走到门口的时候,对着方言说道:
“方大夫,药煎好了,让他趁热喝吧。”
对方依旧没有进屋的打算,方言来到门口,接过护士递上来的碗。
这时候房间里的男人对着门外的护士说道:
“你们不会在药里面下毒吧?”
护士表情不变,根本就没回答对方的打算,想来是已经习惯了男人这种调侃和试探。
接着方言端着碗来到男人面前,男人没有接,瞥了一眼那碗药,又对着方言说道:
“你看着我喝?”
方言顿了顿,说道:
“周大夫说的,你喝了药我就能走。”
男人嗤笑一声,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几滴,他也没擦,就这样把空碗递回给方言,然后说道:
“好了,去交差吧!”
方言接过碗,门外的护士就说道:
“方大夫,您可以走了,周大夫在楼下等您。”
方言没有多言,转身往外走去。
跟着护士一起穿过二楼回廊,朝着一楼而去,等到了一楼的诊疗室,周大夫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手里拿着一份签了字的记录单,对着方言说道:
“方大夫,辛苦你了。”
接着,他把记录单递给方言:
“这上面的内容都核对过了,你开的药还有下针的地方都在上面,你看一眼,记录,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方言接过单子后,仔细看了一下,上面是脉象、药方、针灸穴位的记录。他点了点头,借了一支周大夫桌上的笔,在上面签了个字。
“好了,您可以出去了。”周大夫点了点头,接过那张签了字的纸说道。
就在方言要离开的时候,周大夫又提醒了一句:
“外面有人等着你,要问你一些问题,就说你做的事,如果问你怎么想,想好了再回答。”
方言微微一怔,回过头看了一眼周大夫,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便跟着护士到了门口,打开了洋楼那扇厚重的门。
外面天光透过来,方言走了出去。
轰然一声,身后的大门又关上了。
这给方言一种怪谈的感觉,护士和周大夫简直就像地缚灵一样,出不了这种栋楼。
方言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两个警卫,两人也没和他谈话的意思,他便直接朝着来时的路走了出去。
结果刚下了楼梯,就看到有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人迎了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他亮出了一个证件,语速极快地问道:
“方大夫,在离开前有些事要和你聊一聊。”
方言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两人亮出的证件上,绿皮封面、烫金的字。
这时候周大夫和那个男人的提醒又在耳边响起,他定了定神,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地说道:
“两位同志请讲。”
两人上前半步,拿出了一个本子,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然后带着审视地问道:
“诊疗过程中,病人是否配合?有没有出现抗拒过激行为?”
“配合,前期略有抵触,经过沟通后配合脉诊、针灸,诊疗全程无过激行为。”方言回答得很简洁,这时候说的越少,错的越少。
说完后,对方立马就拿起笔记录起来。
另外一个人追问道:
“病人有没有给你说过病情之外的话?比如抱怨、诉求或者涉及他身份、过往的内容?”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方言心里门清,表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淡淡摇头:
“全程我只和他谈了病情的事,和我医术无关的,我没有做回应。”
他刻意略过了男人说什么换个时间地点或许能聊到一起的感慨,有没有谈关于桌上写的字的内容,反正就说自己主观的,多说一个字,都可能迎来不必要的猜测。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又问道:
“那针灸药方是否严格按照要求来的?有没有没有经过审方大夫同意的临时调整?”
方言摇了摇头说道:
“药方和针灸穴位都是经过周大夫同意后才进行施展的。”
两人在方言说完后,没有再说,目光却一直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半晌才开口:
“你是协和医生?”
方言有些纳闷,这种问题也要问?不过还是点头:
“是!”
对方又问:
“这是诊疗室卫生部李副部长亲自安排的?”
方言点头:
“是!”
“你认为这次诊疗非常顺利?”
“是!”
“所有治疗都达到了你的预期效果?”
“是!”
接着,一个人问道:
“你对这个犯人是否同情?”
卧槽,来这招?
方言心头微微一凝,没有露出半分破绽,眼底依旧是一片平和。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否,这两个字都是雷区。如果说是,那就立场偏了。如果说否,就显得刻意和冷漠,反倒容易引人猜测。
刚才,在出来的时候,周大夫就叮嘱过他类似的问题小心回答。
方言看了看两个人,说道:
“我是医生,这次过来,我的任务就是看病,帮目标缓解病痛,无关同情,无关立场,只关病情。”
这话说的不卑不亢,既撇清了立场,又说明了自己的本分,挑不出半点错处。
自己这个语文能满分的人,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翻车。
两个中山装对视一眼,眼底的锐利审视淡了几分。显然这个回答正中他们下怀,没有掺杂多余的情感,也没有逾矩的言论,完全是恪守规矩的医者之言。
为首那人点了点头,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松了口气说道:
“明白了,方大夫,您可以走了。后续或许还有复诊事宜,到时候会提前通知您。”
方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大门走去。
这时候风吹过,他感觉自己背上一阵凉意传来。